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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舍命护友


光是绿的。

从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后面透出来,不是火光,是某种冷质的、幽绿色的光,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磷光,朦朦胧胧,把门缝附近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泽。凌烬拄着长矛站在门前三步外,看着那光,左手断臂处传来细微的、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麻痒感——是接上的骨头在缓慢愈合,但速度慢得让他心慌。右肩的老伤也在疼,是那种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磨。

老鬼站在他左边半步,右手软软垂着,只能用左手握着长矛。他盯着那扇门,浑浊的眼睛在幽绿的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是寒气光。”老鬼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有点飘,“地底寒髓矿脉渗出来的,沾多了会从骨头里开始烂。这门不能久待,得快点进,快点出。”

凌烬点头。他上前,用长矛的矛尖撬了撬门锁。锁是铁铸的,很沉,但没锈——这里离寒髓矿脉近,寒气重,铁不容易锈。锁眼是特制的,用普通钥匙打不开。他回头看向老鬼,老鬼从怀里掏出那串从守卫身上搜来的钥匙,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七把,锁开了。

咔嚓。

声音在寂静中很响。凌烬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濒死者的**。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很陡,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幽绿的光就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混着刺骨的寒气,像有实质的冰冷雾气,顺着台阶爬上来,扑在脸上,瞬间在眉毛、睫毛上结了层白霜。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石阶很滑,有冰,每一步都得踩实。凌烬走在前面,右手的断臂用布条绑在胸前,左手拄着长矛,每一步都扯着肩膀的伤口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老鬼跟在后面,走得更慢,因为左腿的伤还没好,右臂又不能动,平衡很差。

走了大概五十级台阶,温度骤降。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细密的冰晶,扑在脸上,像针扎。台阶两侧的墙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冰霜是淡蓝色的,在幽绿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金属锈蚀又混着某种甜腥的味道,是寒髓矿脉特有的气味。

又下了三十级,台阶到底了。前面是个巨大的、天然的冰窟。冰窟至少有百丈宽,穹顶高得看不见,隐没在黑暗里。地面是冰,墙壁是冰,到处垂着巨大的冰锥,像倒悬的剑林。冰窟中央有个水潭,水是黑色的,不结冰,在缓缓流动,水面冒着白气。水潭周围散落着几十个冰棺——是透明的冰棺,能看到里面冻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表情痛苦,像是被瞬间冻死的。

是死囚,被扔下来喂寒气的。

凌烬扫了一眼那些冰棺,没看见阿月。他转头看向冰窟深处,那里有更多的冰棺,密密麻麻,像片冰封的墓地。幽绿的光就是从冰窟深处透出来的,但看不清光源是什么。

“分头找。”老鬼说,声音在冰窟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响,“你往左,我往右。半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回这儿汇合。”

凌烬点头,正要往左走,冰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是兽吼,很低沉,很闷,像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冰壁上的冰锥簌簌往下掉。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多声,混在一起,像闷雷在冰窟里滚动。

是冰傀。

凌烬握紧长矛,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冰窟深处的黑暗中,出现了几十个摇晃的人影。它们走得很慢,动作僵硬,但很稳,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距离还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轮廓——是人形,但比普通人高大,浑身覆盖着淡蓝色的冰霜,在幽绿的光下像一群移动的冰雕。

“来了。”老鬼低声说,举起长矛,但右手使不上力,矛尖在抖。

凌烬没说话。他放下长矛,从背后抽出弓——是那把铁木弓,刚才一直背在背上。箭壶里还有五支箭,是之前从守卫身上搜的,普通铁脊箭。他搭上一支,拉弓。左肩的断口被牵扯,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但没停,拉到半开,瞄准最前面那个冰傀的胸口。

距离八十步,冰傀在缓慢移动,目标大,好瞄。他放箭。

箭离弦,射中冰傀胸口。但箭只入肉一寸,就卡住了——冰傀的皮肤比铁还硬。冰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然后伸手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箭对它没用。

凌烬咬牙,又射了两箭,一箭射眼,一箭射喉咙。射眼的那支被冰傀抬手挡开,射喉咙的那支射中了,但只划破点皮,箭就弹开了。冰傀的皮肤硬得像铁,还覆盖着冰甲,普通箭根本射不穿。

距离缩短到五十步。能看清冰傀的脸了——是死囚的脸,冻得发青,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冰蓝。嘴巴张着,露出黑色的、冻烂的牙龈。它们没有武器,但双手的指甲很长,像冰锥,在幽绿的光下泛着冷光。

三十步。

冰傀突然加速。它们跑起来,动作僵硬但很快,像一群移动的冰山,咚咚咚地冲过来。凌烬扔掉弓,捡起长矛,准备近战。但老鬼先动了。

“退后!”老鬼吼,左手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用牙咬掉塞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冰傀。液体是黑色的,粘稠,泼在冰傀身上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是火油,混了磷粉,遇空气就燃。

冰傀怕火。被泼中的几个冰傀停下来,身上冒着火,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冰块在火上烤。但它们没死,只是动作慢了,身上的冰甲在融化,滴下黑色的、混着尸水的液体。

“火能克制它们的冰甲!”老鬼喊,又掏出个陶罐,准备泼第二批。但第二批冰傀已经冲到了面前。凌烬迎上去,长矛刺向最前面那个冰傀的胸口。矛尖刺中冰甲,发出铛的一声,像刺在铁板上,只刺进去半寸。冰傀抬手,冰爪扫向凌烬脖子。凌烬后仰躲过,长矛横扫,砸在冰傀腿上。腿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冰傀跪倒,凌烬补一矛,刺穿它眼窝。冰傀不动了。

但更多的冰傀围上来。凌烬被三个冰傀围攻,长矛左格右挡,但冰傀力气大,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左肩的断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瞬间冻成冰壳。他咬着牙,一矛刺穿一个冰傀的喉咙,但另一个冰傀的冰爪抓在了他背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反手一矛,刺穿那个冰傀的脑袋。

老鬼那边更糟。他右臂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挥动长矛,动作慢,力气小。一个冰傀抓住他的长矛,用力一扯,老鬼被扯得踉跄,另一个冰傀的冰爪抓向他胸口。老鬼想躲,但左腿有伤,动作慢了半拍,冰爪抓破皮袄,在胸口划开三道血口。血涌出来,瞬间冻住。

凌烬看见了。他咬牙,不顾背后另一个冰傀的袭击,冲向老鬼那边。背后传来冰爪入肉的声音,剧痛传来,但他没停,冲到老鬼身边,长矛横扫,砸开抓向老鬼的冰傀。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冰傀。

五个冰傀,围成半圆,一步步逼近。距离不到十步。凌烬喘着气,背上的伤口在流血,左肩的伤口在流血,浑身都在疼。老鬼靠在他背上,也在喘,胸口的伤很深,血把皮袄都浸透了。

“小子,”老鬼开口,声音很哑,“我拖住它们,你往水潭那边跑。水潭是活水,通外面。跳进去,能活。”

“一起走。”凌烬说,眼睛盯着最近的冰傀。

“走不了。”老鬼咧嘴笑了,笑得很惨,“我腿伤了,跑不动。你还有娘要救,别死在这儿。走!”

他说完,突然推开凌烬,左手握着长矛,冲向最近的冰傀。冰傀的冰爪抓向他脖子,他不躲,只是把长矛往前送,刺向冰傀的心口。同归于尽的打法。

但凌烬没走。他扑上去,从侧面撞开那个冰傀,冰傀的冰爪擦着老鬼的脖子飞过,只划破点皮。凌烬的长矛刺穿那个冰傀的侧肋,冰傀倒下。但另外四个冰傀已经围上来,冰爪同时抓向他和老鬼。

没地方躲了。

凌烬咬牙,左手抬起——是那只断臂,刚接上,还绑着布条。他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寒气,涌向左手。寒神印在断臂上猛地一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抽搐。但这次没有寒气涌出,只有一股微弱的、近乎枯竭的冰冷感。不够,远远不够。

冰爪已经到了面前。

就在这一瞬,冰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不是兽吼,是人声,很苍老,很嘶哑,但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冰窟里回荡。啸声落下的瞬间,所有冰傀同时僵住,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动不动。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冰窟深处的黑暗中走出来。是个老人,很老,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身上,像野人。他穿着破烂的皮袄,赤着脚,踩在冰面上,但脚底不结冰。他手里拄着根木杖,木杖是黑色的,顶端镶着颗淡蓝色的晶体,在幽绿的光下泛着微光。

老人走到凌烬和老鬼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很深,像两口寒潭,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他盯着凌烬左手断臂上的寒神印,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

“寒神血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还活着。有意思。”

凌烬盯着他,握紧长矛。“你是谁?”

“守墓人。”老人说,用木杖指了指周围的冰棺,“守这些死人,也守地下的寒气。你们闯进来,惊动了冰傀。但看在你身上有寒神印的份上,我不杀你们。滚吧。”

“我娘在哪儿?”凌烬问,没动。

“你娘?”老人眯起眼,“这里只有死人,没有活人。你娘要是被关进来,早冻成冰雕了。去那些冰棺里找,找到了,带走吧。但别碰水潭,水潭底下有东西,碰了,你们都得死。”

他说完,转身往冰窟深处走。那些冰傀也动了,它们转身,跟着老人,慢慢消失在黑暗里。冰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潭流动的哗啦声,和远处冰锥断裂掉落的脆响。

凌烬喘着气,慢慢放下长矛。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左肩的断口也在渗血。他看向老鬼,老鬼靠着冰壁坐下,胸口伤口的血已经冻住了,但脸色白得像死人。

“找。”凌烬说,撑着站起来,走向那些冰棺。老鬼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冰棺很多,有上百个。凌烬一个一个看,看里面冻着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但都不是阿月。他看到最后一个冰棺,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瘦,眼睛很大,但脸冻得变形了,认不出是不是阿月。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是。”

老鬼也看完了另一边,摇头。“没有。”

阿月不在这儿。要么陈校尉骗了他,要么阿月被关在别的地方,要么……她已经死了,尸体被处理了。

凌烬靠着冰棺坐下,喘着气。左手断臂上的寒神印在隐隐发烫,在呼应水潭底下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水潭深处有股强大的、精纯的寒气,在呼唤他体内的寒神印。是寒髓矿脉的核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月不在这儿。他白来了,白断了条胳膊,白差点死在这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接上的断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冻硬了。手臂能微微动,但没力,没知觉。像个装饰品。

他笑了,笑得很短,像咳。

然后撑着站起来,看向水潭。水潭很黑,很深,看不见底。底下有什么在呼唤他。

“我要下去看看。”他说。

老鬼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我陪你。”

两人走到水潭边。水很冷,刺骨的冷,但没结冰。凌烬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进去。老鬼也跟着跳进去。

水很黑,很冷。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向黑暗深处。左手寒神印烫得像要烧起来,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像盏不灭的灯,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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