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归途与暗流1
文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山坡上的斥候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月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火焰的余热和灰烬的气味。
陈玄枢压低声音:“他们在评估。”文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几道剪影,心里清楚——今晚杀了一个黑山帅,但引来了更麻烦的观察者。
对峙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然后,山坡上的斥候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阴影中。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
“走。”文砚松开刀柄,掌心全是汗。
队伍迅速撤离野狼谷。
回明月堡的路比来时更安静。三十一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胜利的喜悦被山坡上那几道剪影冲淡了。文砚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布包裹随着步伐晃动,里面是黑山帅的首级。首级不重,但每走一步,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杀人了。
亲手用刀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
文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铁锈。他握了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没有颤抖,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就像这双手不是自己的。
“堡主。”陈玄枢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些斥候……”
“我知道。”文砚打断他,“回去再说。”
陈玄枢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
天快亮时,明月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土黄色的堡墙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墙头的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堡门紧闭,门楼上挂着几盏风灯,在晨风中摇晃。
“是堡主他们!”墙头传来喊声。
堡门缓缓打开。
文砚带着队伍走进堡门。门洞里挤满了人——老李、赵大、还有几十个堡民,他们举着火把,脸上带着焦急和期待。当看到文砚和三十个战士完好无损地走进来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成了?”老李冲上来,声音发颤。
文砚点点头,解下腰间的布包裹,放在地上。包裹散开,露出里面的人头——黑山帅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黑山帅死了!”
“我们赢了!”
堡民们涌上来,拍打着战士们的肩膀,递上水囊和干粮。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兴奋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烟味、汗味、还有泥土的腥味。
文砚被围在中间,无数双手伸过来,拍他的背,握他的手。他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堡主威武!”
“文堡主!”
“明月堡有救了!”
文砚抬起头,看到堡墙上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挤在墙头,朝下看。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模糊不清,但那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露水的清凉。
“都回去休息。”文砚提高声音,“今晚,堡里摆宴,庆功!”
欢呼声更响了。
***
庆功宴设在堡中央的空地上。
天还没黑,堡民们就开始忙碌。女人们搬出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烧水煮肉。男人们搬来桌椅,在空地上摆开。孩子们跑来跑去,捡拾柴火,帮忙递东西。整个明月堡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着,喧闹着。
文砚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慕容月送来的——深青色麻布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云纹。衣服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清香。他穿上时,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但温暖。
“堡主。”门外传来陈玄枢的声音。
“进来。”
陈玄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一夜未眠。
“坐。”文砚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陈玄枢坐下,将竹简放在桌上。“这是昨晚行动的记录,参战人员名单,缴获物资清单,还有……”他顿了顿,“关于慕容部斥候的观察。”
文砚拿起竹简,展开。
竹简上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墨香。他一行行看下去——三十一个参战人员,每人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在行动中的表现。胡人战士的名字也在其中,阿骨、铁木尔、巴图……他们的表现被客观记录:阿骨第一个冲进中军大帐,铁木尔在放火时掩护同伴,巴图在混乱中擒获三个小头目。
“写得很好。”文砚放下竹简,“今晚庆功宴,我要当众宣读这份名单。”
陈玄枢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那些斥候,我仔细想过了。他们出现在野狼谷,绝不是偶然。”
“继续说。”
“黑山帅盘踞野狼谷不过半月,慕容部远在辽东,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得到消息。”陈玄枢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除非,他们一直在监视明月堡。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
文砚沉默。
窗外传来堡民们的笑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肉汤的香味飘进来,混合着柴火的烟味。
“他们在评估什么?”文砚问。
“战斗力。”陈玄枢说得很肯定,“尤其是你的指挥能力。昨晚的夜袭,三十一人对三百人,斩首敌酋,焚其粮草,溃其部众,己方毫发无伤——这种战果,放在任何一支正规军队里都算得上漂亮。慕容皝如果知道,一定会重新评估明月堡的价值。”
“价值?”
“要么收服,要么铲除。”陈玄枢看着文砚,“没有第三种可能。”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一个女孩在唱童谣,声音清脆,像铃铛。文砚走到窗边,看到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几十张桌子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架起了篝火堆。柴火堆得高高的,还没点燃。
“慕容月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陈玄枢说,“但她迟早会知道。慕容部的斥候能认出她,回去一定会报告。”
文砚转过身。“今晚庆功宴后,你来找我,详细说。”
“是。”
陈玄枢起身离开。
文砚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腰刀。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没有完全擦干净。
他用手指抹过刀刃。
冰凉。
***
庆功宴开始了。
篝火点燃,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火星噼啪作响,飞向夜空。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空地上坐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足足两百多口。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蒸好的粟米饭,还有几坛酒。
文砚坐在主桌,左边是老李,右边是陈玄枢。赵大坐在对面,正和几个老居民喝酒,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安静!”老李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文砚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他举起手里的竹简,火光在竹片上跳跃。
“昨晚,三十一位兄弟跟我去了野狼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我们杀了黑山帅,烧了他的粮草马匹,击溃了他的部众。三十一个人,全部活着回来了。”
人群中响起掌声。
文砚展开竹简。“我要念一遍这些兄弟的名字。念到谁,谁就站起来,让大家看看,明月堡的英雄长什么样。”
他开始念。
“陈玄枢。”
陈玄枢站起来,朝四周拱手。掌声响起。
“王虎。”
一个壮实的汉子站起来,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张石头。”
“李二狗。”
“刘铁柱。”
一个接一个名字念出来,一个接一个人站起来。每站起一个人,掌声就响一次。当念到胡人战士的名字时,掌声有过短暂的迟疑,但很快又响起来,甚至更热烈。
“阿骨。”
阿骨站起来。他是个匈奴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火光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眶发红。
“铁木尔。”
“巴图。”
三个胡人战士都站起来了。他们穿着汉人的衣服,头发梳成汉人的发髻,但高鼻深目的轮廓还是能看出胡人的特征。他们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放。
文砚放下竹简,看着他们。“昨晚,阿骨第一个冲进黑山帅的大帐。铁木尔在放火时,替同伴挡了一箭,箭擦着他的胳膊过去,留下这道伤。”他指了指铁木尔手臂上的绷带,“巴图在混乱中擒获三个小头目,为我们带回了情报。”
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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