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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声名远播与新的投靠者1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图上投出长长的光斑。文砚的手指还按在朱笔圈出的屯田区域上,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接力似的唤醒整个堡子。

他吹熄油灯,推开房门。

堡内已经醒了。

炊烟从各处升起,在晨风中扭成细长的灰白色带子。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煮粥的米香,还有牲口棚传来的草料和粪便混合的气味。老李正指挥几个年轻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发出沉闷的响声。女眷们端着木盆在晾晒衣物,湿布拍在竹竿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堡主早。”一个路过的堡民朝他点头,脸上带着笑。

文砚点头回应,朝堡门走去。

墙头的哨兵已经换岗,新上来的年轻人挺直腰板,眼睛盯着堡外原野。文砚登上台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地平线泛着鱼肚白,几缕云彩被染成淡金色。

“堡主。”哨兵转身行礼。

“有情况吗?”

“没有。”哨兵顿了顿,“就是……天没亮时,远处有火光,像是有人扎营。但离得远,看不清。”

文砚眯起眼睛。原野上雾气未散,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墙。

堡门刚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兵器碰撞声——是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喘息和咳嗽。文砚走到门洞边,看见十几个人影从晨雾中走出来。

是流民。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泥灰。他们背着破布包裹,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牵着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到堡门打开,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这里……这里是明月堡吗?”汉子声音沙哑。

文砚点头:“是。”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来,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

“求堡主收留!”汉子额头磕在地上,“我们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村子被胡骑烧了,没地方去了。听说明月堡能收人,能活命,我们走了三天三夜……”

文砚上前扶他:“起来说话。”

汉子不肯起,只是磕头。额头磕在土上,发出闷响。文砚用力把他拉起来,汉子瘦得只剩骨头,手臂硌手。

“堡里规矩,能干活就能留下。”文砚说,“但粮食不多,得自己挣。”

“能干活!都能干活!”汉子眼睛亮了,“我种过地,我婆娘会织布,孩子也能捡柴火……”

文砚让老李过来安排。老李带着这群人进堡,边走边问姓名、籍贯、能做什么。流民们小心翼翼跟着,眼睛四处张望,看到堡内整齐的房舍、井井有条的街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都有新的投靠者。

有时是三五成群的流民,有时是拖家带口的农户,有时甚至是零散的溃兵——他们脱下破烂的军服,换上百姓衣服,混在流民里进来。老李的登记册越来越厚,文砚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记住新来的面孔和名字。

第四天下午,来了几个不一样的人。

四个汉子,都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里挎着刀。他们没带家眷,也没带多少行李,就背着几个布包。领头的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们站在堡门外,没跪,也没求,只是看着墙头。

文砚得到消息时,正在和陈玄枢商量屯田的事。

“黑山帅的人?”文砚放下手里的木简。

“像是。”报信的堡民说,“他们自己说的,以前跟过黑山帅,但不愿再为匪了。听说堡主杀了黑山帅,就……就来了。”

陈玄枢放下笔:“去看看。”

堡门外,四个汉子站得笔直。领头的疤脸汉子看到文砚出来,抱了抱拳:“文堡主。”

文砚打量他们。皮甲上有刀痕,刀鞘磨损严重,但刀柄握得发亮。四个人站姿松散,但眼神警惕,手一直没离开刀柄太远。

“你们跟过黑山帅?”文砚问。

“跟过。”疤脸汉子声音粗哑,“去年秋天入的伙。他答应给口饭吃,给条活路。结果呢?抢来的粮食他拿大头,女人他先挑,不顺眼的就杀。我们几个看不惯,早想走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走?”

“走不了。”另一个汉子插话,“黑山帅规矩,逃兵抓回来剁手。我们忍了半年,忍到那天晚上……”他顿了顿,“听说堡主带三十个人就端了他的老窝,我们服气。乱世里能打的不稀奇,能以少胜多、还讲规矩的,少见。”

疤脸汉子接着说:“我们不想再当匪了。想找个地方,正经干活,正经吃饭。堡主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们关起来,或者让我们干最累的活。我们认。”

文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陈玄枢。陈玄枢微微点头。

“堡里规矩,胡汉平等,能干活就能留下。”文砚说,“但你们得把刀交了,暂时由堡里保管。等考察期过了,再决定能不能配发武器。”

四个汉子对视一眼。

疤脸汉子第一个解下腰刀,双手递上。另外三个也照做。四把刀放在地上,刀鞘沾着泥,但刀身抽出来时,寒光凛凛。

文砚让老李带他们进去,安排住处在堡内最靠墙的一排土屋,和普通堡民隔开。又派了两个机灵的年轻人“帮忙”,实则是监视。

那天晚上,堡内人口正式突破三百。

文砚坐在屋里,看着老李送来的名册。三百零七人,其中汉人二百四十三,胡人六十四——有匈奴、有鲜卑、有羌人,甚至还有两个从西域逃过来的粟特商人。男人一百八十二,女人九十七,孩子二十八。能种田的一百二十人,会手艺的四十三人,当过兵或练过武的三十七人,其余都是普通百姓。

“压力大了。”陈玄枢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陶碗,碗里是温开水,“粮食只够吃两个月,如果不再来人。但照这个速度,下个月人口可能到四百。住房也不够,现在已经开始搭草棚了。”

文砚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不是受伤的那种痛,是脑子里有太多事在转,转得发胀。粮食、住房、治安、训练、防御……每一样都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而时间是最缺的。

“得立规矩了。”他说,“不能再靠老李一个人管。”

陈玄枢放下碗:“我拟了个章程,你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桌上。字是用炭笔写的,工整清晰。文砚凑过去看,第一条就是“理讼堂”——设立专门处理纠纷的地方,由老李和陈玄枢共同负责,依据堡规裁决。堡规很简单,只有十条:不杀人、不偷盗、不奸淫、不欺压、胡汉诉讼平等、按劳分配、服从调遣、守望相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胡汉诉讼平等这条,可能会有人不服。”陈玄枢说。

“不服也得服。”文砚手指点在竹简上,“明月堡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哪一族,是所有愿意守规矩的人。这条是底线。”

陈玄枢点头:“那明天就宣布?”

“明天。”

第二天清晨,堡内钟声敲响。

不是警钟,是召集钟。堡民们从各处聚到堡中央的空地——现在这里已经平整出来,铺了碎石,算是广场。文砚站在一个临时搭的木台上,身后站着陈玄枢和老李。

三百多人挤在台下,黑压压一片。汉人站一边,胡人站另一边,中间有条明显的空隙。新来的流民挤在后面,踮着脚看。四个前黑山帅部下站在胡人那边,疤脸汉子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明月堡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同心协力。”他说,“但人多了,事就多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纠纷,有纠纷就得有规矩。从今天起,堡内设立‘理讼堂’,由老李和陈先生负责。所有纠纷——无论是汉人和汉人,胡人和胡人,还是汉人和胡人——都到理讼堂说理,按堡规裁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堡规十条,刻在木牌上,挂在理讼堂门口。其中第五条:胡汉诉讼平等。什么意思?就是在理讼堂里,没有汉人胡人,只有明月堡的人。谁有理,谁就赢;谁没理,谁就受罚。这条规矩,我文砚第一个遵守。谁要是觉得不公,可以来找我。”

台下安静。

汉人那边有人交头接耳,胡人那边则挺直了腰板。阿骨站在胡人最前面,拳头握紧,眼睛发亮。四个前黑山帅部下互相看了一眼,疤脸汉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文砚继续说:“另外,从今天起,开始规划堡外屯田。愿意种地的,到老李那里登记,按人头分地,种子农具由堡里提供。收成五五分成——五成交堡里做公粮,五成自己留着。开荒的头一年,只收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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