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网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四十九章 城西的花圈店

第四十九章 城西的花圈店


城北仓库被封的新闻上了电视。大伯把声音调大,一家四口围在电视机前。画面里,警察进进出出,搬出一个个玻璃罐子。记者对着镜头说:“本市破获一起特大非法器官交易案,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王旭看到那个队长在后面接受采访,说“一定会追查到底”。他关了电视。“接下来去哪?”大伯问。“城西。”王旭说,“还有一个据点。”地图上城西有两个点。一个是屠宰场,已经封了。另一个在更西边,靠近老城区的位置,地图上画着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花圈店。王旭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花圈店。卖死人东西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王旭和林生去了城西。

老城区的路很窄,两边都是骑楼,灰扑扑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有的店面还开着,卖杂货的,卖水果的,生意冷清,老板坐在门口打瞌睡。王旭照着地图,走到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办证、疏通下水道,一层叠一层,像鱼鳞。

巷子尽头有一家店。没有招牌,门板上用白漆写着三个字:花圈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门口摆着两个花圈,纸糊的,颜色很艳,粉的,黄的,绿的,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刺眼。王旭走过去,站在门口。一股纸钱和檀香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发昏。他用阴阳眼看。里面有人。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是人,坐着的那个不是人。

“有人吗?”王旭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走进去。屋里不大,三面墙都摆着花圈,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地上堆着纸钱、纸扎的电视机、纸扎的汽车、纸扎的房子。电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发着黄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纸人。纸糊的,画着脸,红脸蛋,绿豆眼,嘴角上翘。穿着红纸衣服,头上戴着一朵纸花。

“买什么东西?”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王旭往前走了一步,看到柜台下面蹲着一个人。老头,七十多岁,瘦,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穿着一件蓝色的旧中山装,领口磨白了。他没抬头,正在扎一个纸人,用竹篾和纸。手很巧,动作很快,竹篾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几下就变成了一个人的骨架。

“您是老板?”王旭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买什么?”

“不买东西。找人。”

“找谁?”

“姓韩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扎。

“不认识。”

“他是你的上家。”

老头没说话。

“你这里的东西,不是卖给死人的。是卖给活人的。”王旭看了看那些纸扎的电视、汽车、房子,“纸扎的东西,里面藏着东西。”

老头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的竹篾放下,抬起头看着王旭。

“你是谁?”

“王旭。”

“多大了?”

“八岁。”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看见?”他问。

“能。”

“看见什么?”

“你身后的那个。”

老头身后站着一个纸人。不是柜台上的纸扎品,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纸人,站在墙角。它的脸画得很精致,不像其他纸人那样粗糙。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微微上翘。穿着白色的纸裙子,头上戴着一朵红花。但它没有手——手臂的末端是空的,纸袖子垂下来,像断了翅膀的鸟。

“这是你女儿?”王旭问。

老头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脸和你一样。”

老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那个纸人站在墙角,一动不动。但王旭看到它的纸裙子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屋里没有风。

“她叫什么名字?”王旭问。

“小梅。”

“她怎么死的?”

老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病了。治不好。”

“韩答应救她?”

“他答应给她换心。”老头擦了擦眼泪,“他让我在这里开店。帮他收东西。纸扎的花圈、纸人、纸钱——里面都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

“器官。”老头的声音很小,“用真空袋包着,塞在纸人肚子里。送到全国各地。”

王旭看了看那些纸人。纸人的肚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用阴阳眼看,每一只纸人的肚子上都有一团黑色的气。

“你女儿的心换了吗?”

老头摇了摇头。

“韩骗了你。”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走不了。他的人在看着我。”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角,站在那个纸人面前。纸人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黑的,圆圆的,一直看着前方。

“小梅。”他喊了一声。

纸人的头动了一下。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纸人的嘴唇动了动。纸做的嘴唇,没有声音。但王旭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阴阳眼听到的。

“你是小梅?”王旭问。

纸人的头又动了一下。

“你想走吗?”

纸人的眼睛——画上去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我帮你走。”

王旭从口袋里掏出招魂幡。那面黑色的小旗,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他朝纸人一挥。一道白光从纸人的身体里钻出来,钻进旗面。纸人的身体塌了下去,像泄了气的气球。纸裙子瘪了,纸花掉在地上。

老头站起来,看着那堆塌掉的纸人。

“小梅……小梅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投胎。”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捂脸。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王旭。

“这是什么?”

“账本。”老头说,“韩的。他让我记的。”

王旭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和城东那本一样潦草。日期,编号,零件名称,收货地址。全国各地——上海、北京、广州、深圳、成都、西安。几十个城市,几百个地址。

王旭合上账本。“谢谢你。”

“不用谢。”老头坐下来,“我也该走了。”

“去哪儿?”

“回家。我老家在乡下。种地。”

王旭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王旭把账本装进书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又开始扎纸人。但这次扎的不是人。是一只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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