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偏西了。沈小白走出冰池居，沿着石阶往试炼殿走。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黑印子。风里有股水汽的味道，凉丝丝的。

试炼殿的门开着。李娟站在门口，青色长裙，头发披着。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跟上。”

沈小白跟在她后面。穿过试炼殿的后门，是一条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草，有的草比膝盖还高。路的尽头是一条河。

河水不宽，但很清。河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有的圆有的尖，颜色也不一样，青的灰的白的。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

李娟站在河边，背对着他。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梢轻轻飘。

“脱鞋。”她说。

沈小白脱了鞋，光脚踩在草地上。草很软，有点湿。李娟也脱了鞋，裙摆垂到脚踝。她的脚很白，脚趾圆圆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走进水里。河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裙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青色的云。

“下来。”她说。

沈小白走进水里。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河底的石头硌脚，他走得很慢。

李娟转过身，面对着他。河水在她腿边流，裙摆贴着皮肤，勾勒出腿的线条。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膝盖圆圆的，水从膝盖两侧流过去。

她的头发湿了一点，发梢沾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肩膀上，滚到锁骨上，滚进衣领里。

沈小白站在她面前，水没过他的小腿。他低头看着水面，不敢看她的脸。

“抬头。”李娟说。

他抬起头。李娟的脸离他很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水反射的光。

“你怕我？”她问。

“不怕。”

“那你抖什么？”

沈小白没说话。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不是怕，是冷。河水太凉了。

李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快就收了回去。她伸手，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凉凉的。

“站都站不稳。怎么修炼？”

沈小白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一块圆石头，滑了一下。他赶紧站稳，低头看水面。水面上漂着一根树枝，细细的，被水流推着往前滚。

他盯着那根树枝。树枝的皮是棕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它在水里转圈，一头沉下去，一头浮起来。

“看什么？”李娟问。

“树枝。”沈小白说，“很好看。”

“树枝有什么好看的？”

“很滑。”

李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神变了，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站都站不稳，还有心思看树枝？”她说。

沈小白没接话。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瓷瓶。瓶塞拔开，倒出一颗金枪丹。丹药在掌心里，金色的，沉甸甸的。

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丹药顺着喉咙往下滑，有点苦，苦过后有一丝甜。

李娟没看见。她在看河对岸的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吃了什么？”她问。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吃了东西。

“糖。”沈小白说。

“撒谎。”

“丹药。”

“什么丹？”

“金枪丹。”

李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又收回来。

“怕扛不住？”她问。

沈小白没回答。

李娟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腿上。凉凉的。

“你修为太低。”她说，“练气大圆满，扛筑基后期。不磕药，你撑不过一炷香。”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李娟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的胸口快碰到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上有水珠，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功法，一个人练没用。”她说，“得两个人。”

“你教过我。”

“教过。但不熟。得多练。”

沈小白点头。

李娟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羞怯。

“你帮我解毒，我帮你修炼。”她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嗯。”

“你心里别想太多。”

“没想。”

“没想就好。”她顿了顿，“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沈小白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

“不怕。”

“那你为什么磕药？”

沈小白没回答。

李娟伸手，手指碰了碰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心跳很快。”她说。

“嗯。”

“磕了药还这么快？”

沈小白把目光移到河面上。那根树枝已经漂远了，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河水转弯的地方。

李娟收回手，转身看着河对岸。柳枝还在晃，叶子沙沙响。

“这河水很凉。”她说。

“嗯。”

“但习惯了就不觉得凉了。”

沈小白没说话。

李娟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开始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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