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变生
第三十一章 变生
1915年仲春,金绍白在京城重新见到了刘喜奎。
她到底还是回京了。不是自愿的——天津那边的老板听说她得罪了曹锟,怕惹事上身,把戏园子的合同给退了。她无路可走,只好回京。
金绍白是在庆乐园的后台找到她的。
“刘老板。”
刘喜奎正在往脸上搽粉。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六爷,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打听的。这个园子的事,我能替你说上几句话。”
刘喜奎放下粉扑,转过身看着他。
金绍白第一次端详她的面孔。卸了妆的刘喜奎没有台上那般惊艳,但五官极其端正,眉眼之间确有一股英气,不是寻常坤伶的娇弱之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静——不是看透世事的冷漠,而是看透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二十岁出头的人,眼睛里却有着三十岁的沧桑。
“六爷,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刘喜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在做的事情,掉脑袋的事儿。你的脑袋你都不在乎,你还替我操什么心?”
金绍白知道她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保护别人?
但他没有被她的话击退。他见过太多人用自嘲来掩饰悲伤,他不吃这一套。
“刘老板,我也知道你为什么避去天津。你怕的不是曹锟一个人,你是怕你留在京城,会连累你身边的人——你的班底,你的同行,为你跑前跑后的伙计们。所以你宁可一个人走,一个人扛,把所有的人都甩掉,一个人在天津吃苦。”
刘喜奎没有说话。她重新转过去对着镜子,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卸妆。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情。
“你和我一样,都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正因为你我都在烂泥里待过,我才最清楚你我这样的人要活得像个人,得付出多少代价。”刘喜奎停下手里的东西,“六爷,你肩上扛着整个振武社,扛着北方的革命。我拖不住你,你也护不住我。”
金绍白走到化妆台前,拿起台上的眉笔,在胭脂盒上写了一个“忍”字。
刘喜奎低头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忍?够了,我从七八岁进了科班就一直在忍。忍了十多年,忍到那些老头子把手伸过来,还要笑着接。忍了那头还有这头,忍了小的还有老的,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金绍白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冲动。他想告诉她,他懂。他从小在青楼的脂粉堆里长大,见过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子——在台上被万人追捧、在台下被人肆意摆弄的中国第一代女伶。那些女人的忍耐没有尽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
“刘老板,这个‘忍’不是让你忍气吞声。是让你忍着再等一下。等不了多久了,这个吃人的世道就该到头了。”
刘喜奎侧过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这是一双能握笔、能握刀、能翻云覆雨的手。
她没有推开他。
就在那个黄昏,金绍白第一次成了刘喜奎的保护者。确切地说,是刘喜奎在天津落脚期间,金绍白派人给庆乐园的老板递了话——六爷的人,罩得住。庆乐园的老板是个人精,六爷在京城的名头,连大总统府的人都给几分面子,他得罪不起。
刘喜奎在庆乐园站稳了脚跟。从二月唱到三月,从三月唱到五月,场场爆满,一座难求。
金绍白隔三差五去听她的戏。有时候坐在后排角落里,有时候坐在二楼包厢里。他听她的《新茶花》,听她的《黑籍冤魂》,听她的《宦海潮》。她的唱腔不是传统梆子的尖利高亢,而是柔中带刚,婉转处如一江春水,高亢处似裂帛声碎。听戏的时候她不笑,不谄媚,偶尔抬眼扫过台下那些权贵们的嘴脸,眼神是冷的。
暖的是她在后台看到金绍白时的那一瞥——
那一眼里有话,只是不说。
金绍白从来没有在人前和她单独相处过。每次去后台,都是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借着还东西、问戏名的由头,在后门口站上那么一小会儿。
有一次刘喜奎问他:“六爷,你可有太太?”
金绍白沉吟了片刻,说:“有一个人,等我娶。”
“那人真幸运。”
“是我运气好。我这样的人,本来该一辈子泡在苦水里泡烂了的。捞我起来的那个人,给了我一份干干净净的爱。我不能辜负她。”
刘喜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金绍白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六爷,你是个好人。但你也是个傻子。这世道,傻子活不长的。”
“我是泥鳅。”金绍白说,“泥鳅在泥里钻,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知道。”
刘喜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金绍白走在回家的路上,来来回回地在脑中回放着“我知道”那两个字。泥鳅——这个从母亲柳如烟嘴里叫出来的乳名,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听人叫过了。在京城,叫他“六爷”的人遍布九城,恭维他的、仰慕他的、畏惧他的。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泥鳅是谁——那个在醉月楼后院柴房里出生、在脂粉堆里长大、在腊月的雪地里一夜白头的孩子。
但刘喜奎说“我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那个“六爷”的壳子底下藏着一条泥鳅?还是知道他藏在更深处的那些东西?
金绍白没有问她,但他从此不再去后台了。有些感情,发乎情止乎礼,到了这里是尽头。
但身在戏园,不如说身在命运旋涡中的人,哪里说停就能停。
五月中旬,曹锟再次派人发出消息——“听说刘老板从天津回来了?下月初三我办堂会,请刘老板来唱一出。”
来传话的人把话说得很和气,但金绍白听出了杀意。
这一次曹锟是认真的。
金绍白得到消息的当天晚上,独自一人在竹苑的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拳风呼呼,打落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新叶。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去佛堂找了静澜。
“额娘,有件事想求你。”
静澜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难得你开口求人,不容易。”
金绍白在门口跪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刘喜奎是谁,曹锟在打什么主意,他如何去喝止曹锟才不会被怀疑与革命党的北方势力有关,如何在振武社即将策应护国军的关键敏感时期把这件事情办得不留痕迹。
静澜听完,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下。那一串佛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地转,转得很慢,像在细数每一粒后的考量。
“那个唱戏的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不大,问得也很随意。
“没有关系。”金绍白说,“我只是看不过眼。”
静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佛前的烛光照着她的脸,慈悲而遥远。
“六儿,你从来看不过眼的事情多了。那些权贵们在街市上欺男霸女,你都管得过来吗?你今天要救的这个人,恰恰是你不能救的。”
金绍白攥紧了拳头。
“额娘,我娘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替她说话。我娘死了之后,也没有人替她讨公道。我替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的声音沙哑,“现在有一个和我娘一样的女人,活着,还在被人欺负。我不能不管。”
静澜看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太阳穴那里青筋微微凸起——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怒着,骗不了人。
她叹了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你去让赵妈备轿,明天我去曹府走一趟。我和曹锟的大太太有几面之缘,这个面子她会给的。”
金绍白猛地抬起头。“额娘,曹锟那人——”
“我是大清的王妃,又不是你们革命的乱党。”静澜的声音波澜不兴,“曹锟见大清王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去跟他太太聊聊,让他太太吹吹枕头风,比你冲到曹锟府上大吵大闹好得多。去吧。”
金绍白给她磕了三个头。
静澜没有扶他,看着他磕完,不说一句话回了佛堂。关门的时候,金绍白从门缝里看到静澜的背影——瘦削的肩,素色的衣袍,在观音像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下去。
他跪在门外,在心里说了不知多少遍感激的话,但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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