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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债


第三十二章  债

静澜的出面确实起了作用。曹锟到底给了前清王妃几分薄面,把刘喜奎的名字从堂会名单上撤了下来。但曹锟的太太只在这一件事上起了作用——一个月后,黎元洪又派人来了。再过一些日子,张勋从徐州回到北京,辫子都没来得及梳利索,就让人来庆乐园递话——给刘老板带个好,改日请刘老板赏光。

一个躲过去了,五个总统的追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金绍白意识到,他救不了刘喜奎。他与曹锟拼,与张勋拼,与黎元洪、段祺瑞、冯国璋、陆绵等一干人拼——他拼不动。他在京城积蓄了十年的势力,在这些人面前不堪一击。他的振武社在人家手里像捏死一只蚂蚁。他的京城六爷名头在各地军阀的兵权面前,不值一提。

但他还是在拼。

1915年初秋,金绍白做了一件让刘喜奎既感动又恼火的事——他托人给庆乐园的老板带话:六爷在庆乐园有股份,刘老板在庆乐园唱一天,六爷就保她一天。

庆乐园的老板是个人精。六爷有没有股份,他不知道,但六爷在京城的名头,袁世凯的亲信庆宽都栽在他手里,这种人他惹不起。刘喜奎的演出安排照旧,谁递帖子来,一律请找六爷。

金绍白把这层意思传达给了刘喜奎的跟包。跟包把话带进去,刘喜奎回了一句话——“六爷别犯傻了,我自己会跑。”

金绍白忍俊不禁。

和沈碧桃在一起,他是在岸上行走,知道脚下是实地,每一步都踏得踏踏实实。和刘喜奎在一起,他是在水底潜泳,知道上面是危险,下面是更深的深渊,但深水之中有一种在岸上呼吸不到的自由——那是同为泥沼中挣扎之人才能感受到的默契,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苦什么、我在苦什么的无需言语的相通。

这两种感情,他说不清楚哪一种是爱。也许都是。也许哪一种都不是。也许他只是太孤独了——一个在腊月的雪地里一夜白头的人,太需要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需要一颗心在为另一个心而跳动的证明。

沈碧桃发现了。

发现的过程很简单。她去金绍白的竹苑给他送藕节画的一幅画,藕节在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人,歪歪扭扭地说这是爹爹、娘和藕节。画送到的时候金绍白不在,她坐在书桌前等,看到了桌上半张被镇纸压着的稿纸,是金绍白写的字——“刘喜奎”。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但什么都没说。把藕节的画摆在他砚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走了。

她没有问过金绍白。不是因为她不介意,而是因为她知道,问出来,就是把金绍白往那个方向推。他有那么多大事要做——搞革命、对付袁世凯、张罗北方起义,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工夫去和一个唱戏的女子风花雪月。

更大的可能是,那个唱戏的女子也只是金绍白在黑暗中看到的另一盏灯罢了。她撞见那盏灯多看了两眼,但还是会回自己的这盏灯下。因为藕节在这里。

沈碧桃错了吗?

1915年10月,金绍白最后一次在庆乐园看刘喜奎的戏。她唱的是《新茶花》的最后一折——新茶花是一个在西风东渐中觉醒的时代女性,脱离了旧式家庭的桎梏,在台上唱出“要做自己的主人”的呐喊。刘喜奎唱到高音处,台下观众席里几个北洋军官突然大声喝倒彩,有人站起来喊“娘们儿上台了,再唱老子上去撕她的衣裳”,大堂里一阵骚乱。保卫人员上前制止,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斜着眼睛瞪台上。

刘喜奎站在台上,面向着她,仍然没有停下。她说她的词,唱她的腔,看着那几个军官的背影——她的目光没有追随怒骂的黑影,而是透过他们,直接望向了金绍白。

隔着整个大堂,隔着吵嚷的人声,她的目光直视着二楼包厢里的金绍白。那双眼睛在戏台灯光的映照下,异常明亮,亮得像匕首出鞘时那一道寒光。但金绍白在那道寒光底下,读出的不是凌厉,而是求助——你不是说那个吃人的世道快到头了吗?到了吗?

金绍白在包厢里站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去为她挡拳,冲出去呵斥那些喝倒彩的没有用——明天换一波人来闹,后天换一支军队的人来闹,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他的无力感和第一次在醉月楼听到王大人骂母亲“你一个**装什么贞洁烈女”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十年。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变强了,可此刻他站在这座京城最大的戏园子里,不过还是十年前那个躲在醉月楼门后攥紧拳头的小男孩。

戏散场后,金绍白在后台找到了刘喜奎。

她正在卸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妆糊了,胭脂花了,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湿透粘在脸颊上。看到金绍白进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六爷,今晚的场面够热闹吧?”

金绍白靠在门框上,没有笑。

“刘老板——”

“你别劝我。”刘喜奎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说,避一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唱。风头什么时候过?这些军阀什么时候不来欺负人了?革命成功了就没人欺负人了?那你告诉我,革命什么时候成功?”

金绍白被他诘得哑口无言。

刘喜奎把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髻里拔下来,黑发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她转过身,面朝着金绍白,和她初见他时一样素面朝天,一样的沉默寡言。但这一次她脸上没有初见他时那种清冷而疏离的神情,而是一种更接近本真、甚至有些脆弱的表情——像一个扛了太久重担的人,在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谢谢了,六爷。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

金绍白站在门口,脚下像钉了钉子,走不了,也说不了话。他知道他欠她一句话,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不该再来了。

他知道,如果再来,他就欠沈碧桃一个交代。

他对刘喜奎的感情,是懂,是怜,是看到自己母亲在戏台上哭却没能伸手阻止的债。

刘喜奎读懂了那些挣扎,重新转过去扣上耳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六爷,你不会来了,对吧?”

金绍白没有回答。答案从他默不作声的沉默里流了出。

刘喜奎对着镜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脂粉擦干净。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告别。从小离了沧州老家,离了天津师父,离了科班,离了那些拦着我不让登台的王公贵胄。每次都是我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这一次,我不走——六爷你走吧。”

金绍白看着她坐在镜子前,看着她侧脸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背对着自己,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哭吧。

“刘老板,等我在南边安顿下来,我给你写信。”

刘喜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金绍白转身走出了戏园。这一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在街头让冷风吹散胸中的块垒。他走过大栅栏,走过前门大街,走过东交民巷。他在寂静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走到天色微明。

她在镜子前和他告别的场景,灼在他的眼皮上,怎么也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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