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寒雾翻涌渐浓，流水潺潺，载着画舫随波悠悠飘荡。两岸垂杨尽数隐入沉沉夜色，只剩朦胧树影随晚风轻轻摇曳。一轮冷月孤悬天幕，清辉遍洒万顷寒波。江间四下寂然，唯余船橹拨水，漾出一声声悠长欸乃。

约莫半柱香后，前方迷蒙雾色深处，悄然浮出一道绰绰船影。

亦是一艘形制华美的雕花画舫，雕梁精致，窗棂玲珑，檐角银铃隐于浓雾之中，寂然无声，静静泊在江心，似已等候多时。一舟徐行，一舟静泊，两船隔数丈烟波遥遥相对，冷月覆江，寒雾裹船，宛如两叶浮沉俗世的温润孤玉。

掌舵船家眼力老道，当即放缓橹势，轻转船身，稳稳朝着那静泊的画舫缓缓靠拢。

船舷破水，推开层层细碎涟漪，两道水纹于江心交汇叠荡。漫天寒雾漫过两船船沿，雕花窗格透出点点灯火，一明一暗，在苍茫江面遥遥相映，幽冷至极。

须臾之间，只听两声细微至极的吱呀轻响，两艘画舫船舷相贴、舱边相接，严丝合缝并作一处。船身微晃一瞬，随即稳稳落定，再无半分摇颤。寒雾在两舫之间缓缓流转，左右灯火相望，静谧诡秘。

舱内，慕容世珩端坐如故，身姿挺拔矜贵，神色从容淡漠，周身气息沉静无波，不见半分起伏。

江面雾气愈发沉凝，外侧船舷忽然传来几缕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落步轻浅，几不可闻，踏过船板只漾开细碎微响，步步沉稳，悄然逼近舱门。

脚步声落至舱口，一道黑影默然立在舷外。

来人通体玄色劲装，外罩宽大黑斗篷，兜帽深垂，严严实实遮去头颅与容颜。整张脸隐于帽檐阴影与江面寒雾交织的晦暗之中，轮廓朦胧难辨，眉眼全然不可窥探，只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沉寂、与世隔绝的气息。

此人静立舱外，不言不动，宛若一尊沉寂暗夜的虚影。

慕容世珩神色未改，从容抬手，浅酌一口热茶。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俊淡漠，唇角微扬，抬眼望向舱外，语声悠然：

“夜寒雾重，何不入内小坐，饮一杯热茶驱驱寒气？”

舱外黑衣人身形纹丝未动，兜帽之下毫无神色流露，只传出一道冰冷生硬、毫无暖意的嗓音，淡淡回绝：

“时辰紧迫，慕容先生直说正事便可。”

慕容世珩笑意不改，从容笃定，语速平缓无波：

“你们多方追查寻觅的上古神兵，我已然尽数查清。此物如今，正在我世侄——慕容砚手中。”

黑衣人沉默片刻，沉声发问：“云剑山庄那边布置如何？”

慕容世珩指尖轻捻杯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彻骨寒凉的笑意，语气笃定从容：

“放心，我已布下死局。届时他们必然会乖乖入局。台前戏台我替你们搭好，诱饵也已尽数备好，后面的事，就看你们自己手段了。”

黑衣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旋即转身欲离去。

脚步方动，他忽然驻足回头，沉声道：“义父特意嘱托，转告慕容先生。此番全局排布、情报铺垫、引众入局之策，皆赖先生暗中筹谋。待此事尘埃落定，义父欲单独与先生一会，聊表谢意，再议后续事宜。”

慕容世珩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颔首，语气从容：

“甚好。那我便静候佳音，静待尊主一晤。”

舱外晚风渐厉，满江寒雾愈发厚重，翻涌弥漫，吞尽两岸夜色。

两叶画舫缓缓错开水路，各自别离。一盏孤灯摇曳于浓雾深处，一南一北，顺着滔滔江流渐行渐远，最终尽数消融于茫茫烟波之中。

……

姑苏城外，太湖之畔，云剑山庄。

山庄依山临水而建，尽揽江南烟雨形胜。后枕叠翠青山，前临浩渺太湖，朝夕薄雾萦绕，亭台楼阁隐于烟柳水汽之间，朦胧雅致。庄内飞檐错落，回廊曲折，水榭映池，垂柳依依，尽是江南世家的华贵清幽。

云剑山庄虽非武林顶尖大宗，却剑道传承纯正，在江南地界素有声名。庄内屋舍齐整开阔，青石演武场平整坦荡，观剑台、东西擂台次第排布，连日修整，皆为此番赏剑大会而备。

连日烟雨连绵，濛濛水雾笼罩整座山庄，将花木亭台、琼楼玉宇尽数晕染得温柔朦胧。

今日，正是云剑山庄赏剑大会正日。

天方拂晓，庄门大开，四方江湖车马络绎奔赴而来。青衣剑客、道门高士、世家子弟、散修游侠，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皆持青木令牌，循序踏入庄内。一时人声鼎沸，衣袂翩跹，谈笑往来不绝。内外宾客如云、车马林立，一派鼎盛热闹的武林盛景。

离山庄数里的烟雨官道上，两道身影缓步慢行，正是赶路而来的慕容砚与红菱。

二人早已悄然乔装，刻意隐匿行迹。

慕容砚头戴宽檐竹笠，笠檐低垂，遮去大半眉眼，唇畔贴了浅淡假须，面容刻意做旧，敛去往日俊朗锐气，乍看之下，便是一位走南闯北、风尘寻常的江湖过客。

身侧红菱轻纱覆面，仅露一双清亮眼眸，身姿收敛沉稳，不露半分本色。二人压低身形，混迹在奔赴山庄的人流之中，步履从容，眼底却始终凝着警惕与凝重。

一路行来，见红菱始终黛眉紧锁、神色郁结，慕容砚温声开口：“为何愁眉不展？”

红菱蹙着细眉，低声回道：“公子，那日酒楼夺下那二人青木令牌一事，红菱心中始终隐隐不安，总觉此事有所不妥。”

慕容砚淡然一笑，语气从容安稳：“你且宽心。那日我暗中尾随那人，寻僻静处将其悄无声息击晕，仅取两枚青木令牌，未曾伤及分毫性命。”

闻言，红菱心头郁结稍稍舒展，心绪稍定。

二人一路缓步闲谈，片刻便行至山腰平缓处。抬眼望去，一座雅致酒肆依山而建，檐角轻挑，沐着山光雾色，门首悬一方墨漆牌匾，栖云小筑四字以鎏金镌刻，醒目利落。

四周林木环拥，山风穿林簌簌作响。檐下酒旗轻晃，不喧嚣、不张扬，自带山间清幽静谧之气。门前青石铺路，往来皆是登山赴会的江湖旅人，店中隐约飘出酒香饭气，看似寻常山间歇脚铺，内里却隐隐藏着敛锋藏锐的深沉气场。

红菱望着前方酒肆，轻声提议：“公子，前方正好有歇脚用饭的去处，我们何不入内稍作休整，用些膳食再行？”

慕容砚眸光沉静，淡淡扫过栖云小筑牌匾，轻轻摇头，语气审慎凝重：“不必了。此肆紧邻上庄山门，绝非寻常酒铺，定是云剑山庄暗设的眼线据点。此番赏剑大会本就处处蹊跷、疑点重重，万事需谨小慎微。我们绕开此处，径直入庄。”

二人遂避过栖云小筑，沿山道直行，不多时，便抵达云剑山庄山门之前。

此刻庄门前人声沸鼎，各路江湖侠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入庄。山门两侧立着数名精悍庄客，神色肃穆严谨，凡入庄之人，必先出示青木令牌，经仔细核验查验，确认无误后方可放行。

慕容砚与红菱悄然混入人流，静静排队等候入庄，目光不动声色，暗中扫视周遭动静，察辨四方气息。

就在这时，慕容砚身形微顿，眸光骤然凌厉一凝，死死锁定前方一道身影。

他压低身形，侧首凑近红菱耳畔，语声极轻，带着一丝沉凝：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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