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捏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不是被打了巴掌那种疼，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那种窘。传达室老头趴在窗台上看热闹，跟嗑瓜子似的津津有味。

钱是还了，事情没完。

当天晚上，刘贵就开始在厂子里散布消息。他那张歪嘴在各个车间、食堂、宿舍楼道里反复嚼咬同一个话题：林晚秋，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收了他的东西翻脸不认人，转身就去傍移动通信的老头。

他说的时候添油加醋，把那顿饭描述得有声有色。一会儿说林晚秋给方正远喂饭，一会儿说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脚碰脚。他有没有亲眼看见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听的人信不信——在一个两千人的厂子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比厂长的红头文件快十倍都不止。

第三天，林晚秋走进车间的时候，能觉出气氛不对。

之前跟她关系还行的几个女工，目光躲闪，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涂春花那一拨人更是明目张胆，坐在工位上交头接耳，看她一眼，笑一下，再看一眼，再笑一下。

涂春花是车间里的老资格，厂龄比林晚秋的年纪都大，说话嗓门高、底气足，爱管闲事爱嚼舌头，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要当中心的女人。她跟林晚秋没有私仇，但这不妨碍她在这种事情上充当审判官。

“哎，晚秋，”涂春花扯着嗓子喊，隔了五六个工位的距离，“听说你最近交了个大朋友啊？”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盖住了大部分噪音，但涂春花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林晚秋没搭理她，弯腰检查自己工位上的零件。

涂春花不依不饶：“移动通信的领导呢？那可是正经的大人物。晚秋你真有本事，咱们厂这么多人，就你能攀上高枝。”

几个跟涂春花交好的女工跟着笑，笑声尖细，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猴戏。

林晚秋把螺丝刀拿起来，拧紧了一颗松动的螺丝，头也没抬：“春花姐，你要是活儿干完了，帮我搬两箱零件过来呗。”

“我可搬不动。”涂春花翻了个白眼，“我没你那个……力气。”

最后两个字咬得重，意味不言自明。

又是一阵哄笑。

林晚秋直起腰，看了涂春花一眼，没笑，也没恼，拿起记录本开始填写当天的工序数据。

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但她分得清什么值得回应，什么不值得。跟涂春花在车间里对骂，骂赢了又怎样？传出去只会让那些闲话越描越黑。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下午胡丽丽从饭店那边赶过来找她时带来的消息。

“刘贵那个龟孙，把话传到南街去了。”胡丽丽一脸怒气，端着搪瓷杯子的手都在抖，“我在店里听客人说的，说你跟移动通信的那个方什么远在一起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你们那天吃了什么菜都编出来了。”

林晚秋从食堂打了两份饭，递了一份给胡丽丽，自己坐下来吃。

“急什么。”

“你还吃得下去？”胡丽丽瞪着她。

“不吃饭难道饿着？”林晚秋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丽丽，你听我说。名声这个东西，穷的时候不值钱，富的时候更不值钱。就现在这个阶段，它最值钱——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个名声。但我要是拿名声当宝贝供起来，一辈子就困在这个厂子里了。”

胡丽丽听不太懂她话里的弯弯绕绕，但隐约觉得林晚秋心里有数。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晚秋喝了口汤，烫了舌头，咝了一声：“下周一去移动通信报到。”

胡丽丽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你还真去啊？”

“白给的直通车，不坐白不坐。”

“那刘贵那边……”

“钱还了，两清了。他爱怎么说怎么说。”林晚秋放下筷子，拿馒头蘸了蘸菜汤，“丽丽，你记住一句话——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唾沫星子淹死。”

胡丽丽被她这粗糙的比喻逗笑了，骂了句“没正形”，低头扒饭去了。

移动通信乡镇业务推广的活儿，没有想象中光鲜。

林晚秋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宣传单和展板，顶着太阳在各个镇上跑。第一个月，她跑了六个镇，嘴皮子磨破了三层，装机量：零。

乡下人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固定电话都没装明白呢，你跟他讲移动电话？那是城里人玩的，一部手机大几千块，通话费一分钟几毛钱，打个电话心疼得肝儿颤。

方正远没催她，但月底开会的时候，其他片区的业务员数据贴在墙上，她那一栏空空荡荡的，面子上挂不住。

林晚秋改了策略。

她不再挨家挨户发传单了，转头去找各镇上做生意的个体户。卖建材的、开饭馆的、收粮食的、跑运输的——这帮人才是真正需要通讯工具的群体。她跟人聊天不先推销产品，而是先打听人家的生意，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引过去了。

“你跑一趟县城来回四个小时，就为了问一句那批水泥到没到。要是有个手机呢？”

这句话比任何宣传册都管用。

第二个月，装机量七台。第三个月，十二台。到了第四个月，她把那几个镇上做买卖的老板基本摸了个遍，装机量稳定在两位数。

方正远在月会上点名表扬了她。那天散会之后他单独留她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这个路子对头，之前那帮业务员都在学你的方法。

林晚秋说：“学不来的。他们跟个体户聊不到一块儿去，我能。”

方正远问为什么。

“我自己就是苦出来的，知道做买卖的人在乎什么——不是面子，是效率。”

方正远点了根烟，透过烟雾看她，没说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身上有种他在商场混迹多年才摸索出来的东西：对人心的理解不来自于书本，来自于挨过打、吃过亏、在泥地里爬了一身灰还得站起来继续走。

这种人，要么一辈子被埋没，要么迟早出头。没有中间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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