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春花家要装电话。

这事说起来也是赶巧。涂春花的老公在外头跑车，长途货运，两口子联系全靠写信和传呼机。传呼机这东西，滴滴一响你还得找公用电话回拨，麻烦得很。涂春花的老公发了话，装一部固话，省得老婆孩子有事找不着人。

申请交上去，排队等了两个月，安装师傅终于上门了。牵线、打孔、装机，折腾了一上午，涂春花高高兴兴给师傅倒了杯茶。

她不知道的是，这批乡镇固话线路的扩容审批，是林晚秋找方正远协调下来的。

这事是胡丽丽讲出去的。胡丽丽这人嘴巴不设防，在饭店里跟客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我们晚秋现在厉害了，移动通信那边的关系硬着呢，连线路扩容都能说上话。”话传着传着，传到了厂子里。

涂春花知道后，脸色很不好看。

那天在厂门口碰上林晚秋来取自己留在宿舍的几件换季衣服，涂春花叉着腰拦住她：“我听说我家装电话这事，还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罢，电话不是装上了吗？”林晚秋拎着一个编织袋，里头塞着冬天的棉袄。

涂春花冷笑一声：“你可真行啊，蹭个老头蹭出花来了。”

这话够损了。旁边几个路过的工人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林晚秋把编织袋换了只手拎着，歪头看涂春花，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真觉得好玩那种。

“春花姐，我蹭不蹭的，好歹有得蹭。你呢？你想蹭，有人让你蹭吗？”

涂春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秋没再看她，拎着编织袋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涂春花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不想听清。

——

当年秋天，厂子的命运急转直下。

九月份的时候就有风声了——上头在谈改制，可能要被私人企业收购。工人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车间里的生产效率跌到了历史最低。

十一月，收购方案正式公布。浙江来的一个老板看中了厂子的地皮和设备，整体收购，但不承诺保留全部岗位。第一批优化名单很快出来了，涂春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是车间的老资格不假，但技术考核年年垫底，出勤率也不好看，请假条比工资条还多。新老板不认资历，只认数据。

涂春花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厂办门口，腿都软了。她在这个厂子待了二十三年，从十八岁进厂到四十一岁下岗，大半辈子都交代在里头了。

厂办主任也保不了她——连厂办主任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更热闹的是刘贵。

收购方清点仓库资产的时候，账目和实物之间的差额大到离谱。光是铜线一项，纸面上的库存和实际库存就差了将近三吨。新来的财务总监是浙江老板从杭州带来的，眼里不揉沙子，当场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来了两趟。第一趟做笔录，第二趟直接把刘贵带走了。

刘贵在派出所里交代得很痛快——这些年他从仓库里倒腾出去的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价值小二十万。不够判刑的标准线，但拘留是免不了的，档案上也留下了案底。

消息传开那天，林晚秋正在南边的柳树镇跟一个养鸡场的老板谈装机。回来的路上经过厂子大门口，看见门卫室前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她没停车，蹬着二八大杠直接过去了。

胡丽丽晚上给她打电话说了这事，末了加了一句：“活该。”

林晚秋没评价，只说了句“噢，知道了”就挂了。

她对刘贵没有恨意。恨一个对自己人生毫无意义的人，太浪费精力。

倒是胡丽丽那边有件大事要办。

饭店的生意这两年越做越好，从最早的两张桌子扩到了八张，请了一个厨师两个服务员。胡丽丽一个人忙不过来，早就想找个帮手。林晚秋在移动通信那边的业务也走上了正轨，分身乏术，但她帮胡丽丽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把饭店从私人承包转成了正式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写的是胡丽丽的名字。

这中间牵涉到房东、工商、卫生几个口子的事情，林晚秋一个个去谈，花了将近两个月才全部理顺。

胡丽丽拿到营业执照那天晚上，在饭店后厨炒了四个菜，拉着林晚秋喝了半瓶白酒。

“晚秋，这个店，你得占股。”

“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胡丽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没有你当初借给我那三千块钱，没有你帮我拉的客源，这个店开不起来。你不占股我心里过不去。”

“那就二八。”林晚秋竖起两根手指。

胡丽丽摇头：“三七。你三我七。”

“行，听你的。”林晚秋没再推让。她知道胡丽丽的性子，这个女人心眼实，认准了的事掰都掰不回来。虚假的客套只会伤了交情。

那天晚上林晚秋喝多了，趴在饭店的桌子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胡丽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盖了件棉大衣。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透过窗户看外面漆黑的街道。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

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三十二岁了。离了婚，带着个六岁的女儿，在一个小县城里摸爬滚打。手里攥着两份收入——移动通信的业务提成和饭店的分红，加起来比在厂子里拿死工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日子依然谈不上宽裕。

不过方向有了。

有方向的日子就不算难过。

一晃五年，县城变了样。

街面上最明显的变化是通讯器材店多了，手机专卖店一家挨着一家。林晚秋当年骑着二八大杠走街串巷推广移动业务的时候，一个镇上能有三五个人用手机就算不错了。到了这会儿，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爷腰间都别一个诺基亚。

时代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不打招呼。

林晚秋早就不跑乡镇装机那点活了。三年前她开始涉足电脑配件，在县城电子市场租了一个门面，从省城的批发商那里拿货。键盘、鼠标、显示器、主板——这些东西在九十年代末简直是印钞机，利润率高得能让人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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