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案开庭那天下了雨。

苏晚打着伞在法院门口等胡丽丽，远远看见对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陈立冬走在最前面，穿了件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他妈、他姐、他姐夫，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打扮是请来的律师。

“排场挺大。”苏晚收了伞。

胡丽丽没做声，攥着手里的文件袋，指尖发凉。

苏晚找的律师姓周，年轻，瘦，说话语速很快。庭前沟通的时候周律师跟苏晚说过，这种案子不复杂，关键看对方底线在哪儿。

底线很快就亮出来了。

陈立冬那边一上来就打感情牌。他妈当庭就抹起了眼泪，说儿子这些年对胡丽丽多好多好，工资卡上交、家务也干、从来没打过老婆。他姐更是语气激动，说胡丽丽好吃懒做，整天跟外面的女人混，不知道受了什么蛊。

法官敲了一下槌。

轮到胡丽丽这边。

周律师起身，先递了第一份证据——陈立冬的银行流水。

“法官，被告声称工资卡上交，但这份流水显示，陈立冬名下另有一张银行卡，近三年流水合计十七万四千余元。请问这笔钱，原告知情吗？”

胡丽丽摇头。

陈立冬的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解释，被他律师按了一下胳膊。

周律师接着递上第二份证据——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陈立冬与一名女性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至今年九月。内容我就不一一宣读了，但其中涉及多次开房记录、转账记录，以及若干……不太适合在法庭上公开的图片。”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笑声。法官又敲了一下槌。

陈立冬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姐坐在旁听席上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妈倒是反应快，立刻开始新一轮哭诉：“那是人家离间的！有人故意要拆散我们家！我儿子不是这种人！”

法官面无表情：“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陈立冬的律师要了五分钟时间跟当事人沟通。五分钟后，这位律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很显然，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

接下来的庭审节奏就快了。财产分割、债务认定、子女抚养权，一项一项过。胡丽丽要求不多，孩子跟她，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额外要求陈立冬补偿精神损害赔偿。

陈立冬的律师提出调解，被周律师拒绝。

到这里，事情本该顺理成章。

散庭后，苏晚和胡丽丽在法院走廊等电梯。陈立冬从后面追上来，拉住胡丽丽的胳膊。

“丽丽，咱能谈谈不？”

胡丽丽把胳膊抽出来：“有什么话庭上说。”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真的。你给我个机会，我改。孩子还那么小，你忍心让他没有爸爸？”

苏晚靠在墙边看着，没打断。

“我把那张卡的钱全部转给你，以后工资你管，我哪儿也不去。那个女人我已经断了，你查，你随便查。”

陈立冬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要是搁以前，胡丽丽八成就心软了。

可胡丽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的是：“你把手松开。”

陈立冬的手僵在半空。

“立冬，你不是想跟我过日子。”胡丽丽把文件袋抱在胸前，“你是怕分钱。”

电梯到了。胡丽丽走进去，苏晚跟上。

电梯门关上之前，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陈立冬。这个***在走廊中间，脸上那副深情恳切的表情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阴沉沉的东西。

出了法院，胡丽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很轻的话：“他头发什么时候开始抹发胶了？以前在家蓬头垢面的，袜子都要我帮他翻过来。”

苏晚失笑：“所以你现在知道，他那个形象是装给谁看的。”

胡丽丽没笑。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给苏晚看。照片上是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小区花坛边，手里举着一只蝴蝶标本。

“我不是不心疼孩子。”

“我知道。”

“但我不想让他看着他妈一辈子活成那个样子。”

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以后事情的走向验证了胡丽丽的判断。陈立冬果然不是诚心回头，他撤回了同意离婚的表态，转而委托律师提出异议——理由是双方感情尚未完全破裂，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离婚诉求。

换句话说，他要拖。

拖的目的很明确。只要不离婚，胡丽丽名下的任何收入和资产都算夫妻共同财产。他打听到了胡丽丽在筹备饭店的消息，嗅到了钱味儿。

苏晚接到周律师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店面的装修进度。

“对方以感情未破裂为由要求驳回？”苏晚靠在施工围挡上，语气平淡，“那些聊天记录和开房记录，法官看完了还能说感情没破裂？”

周律师说：“第一次起诉离婚，如果一方坚持不离，法院确实有可能判不准离。这在司法实践中很常见。他就是赌这个概率。”

“那就再起诉。”

“六个月之后才能再起诉。”

苏晚沉默了几秒：“六个月？好。那这六个月里头，他要是再作妖，所有的证据继续收集。”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工地上想了很久。

她之前做的那个决定——法人不写胡丽丽——这一步棋，走对了。

饭店装修用了四十天。

苏晚找了个熟人做的施工队，价格公道，干活也利索。胡丽丽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盯进度，从瓷砖颜色到灶具型号，每个细节都要过手。工人们刚开始还有点不耐烦，等胡丽丽中午给他们做了一顿炒菜，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

工头端着一碗红烧肘子，吃得满头汗，抬头问胡丽丽：“嫂子，你这手艺开店绝对没问题，就这肘子，外面饭馆三十八一份的水平都不止。”

胡丽丽笑着给他添了碗饭，没接话。

开业前一周，试菜。苏晚叫了几个朋友来捧场，六个人点了十二道菜，吃得盘子见底。走的时候一个做自媒体的姑娘拉着苏晚说：“正式开业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拍条探店视频。”

胡丽丽在后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有点不真实——那种不敢相信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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