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工第一周，林若棠就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互联网公司注册在城西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四十平米，三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一个程序员，一个文案，加上她自己——就是全部家当了。

做的事倒不小。

她从一个本地生活类的公众号起家，半年时间做到了三万粉丝。在别人看来这数字不值一提，但林若棠的思路不在流量上，她瞄准的是本地商家的精准投放。简单说，就是帮小饭店、美容院、培训机构做推广，按效果收费。

这套模式是她在网上泡了半年论坛自学的，没拜过师，没上过培训班，全靠一点点摸索。走了不少弯路，赔过两个月的房租，但到今年春节前，总算打平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三十七岁从零开始学互联网，域名是什么，SEO怎么做，信息流广告的逻辑——每一个概念她都要查半天，笔记本记了厚厚三本。唯一的优势是，她肯下笨功夫。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沈思琪打来了电话。

林若棠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跟沈思琪交换过号码，多半是沈远舟给的。

“喂？”

“林若棠，我有个事想请教你。”沈思琪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能听出来这通电话打得不情愿，“你方便吗？”

“说。”

沈思琪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最近手上有个项目要做新媒体投放方案，但她是做传统广告出身的，对互联网传播的那套打法一知半解。原本她想找同行问，又怕露怯。犹豫了两天，才拉下脸给林若棠打了这个电话。

“你这个项目是要投本地还是全国？”林若棠问。

“本地为主，覆盖三个区。”

“预算多少？”

“八万。”

“八万……”林若棠想了想，“你那个行业的受众画像做了没？别告诉我你打算铺全渠道。”

沈思琪沉默了两秒。

她就是打算铺全渠道的。

林若棠没笑话她，花了二十分钟在电话里把思路捋了一遍。从受众分析到渠道选择，从投放节奏到内容调性，讲得条理清晰。有些术语沈思琪没听懂的，她就换成大白话再解释一遍。

挂了电话，沈思琪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她做广告行业五年，带过团队，谈过大客户，自认专业功底不差。可刚才林若棠讲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她知识体系里没有的。那个她查了家底、嗤之以鼻的“离婚女人”，在某些领域的认知居然跑在了她前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舒服，但没法否认。

三天后沈思琪又打了个电话来，这回是关于数据复盘的问题。林若棠照样答了，还顺手发了两篇参考文章过去。

第三次联系是在一个周末，沈思琪约林若棠出来喝咖啡，理由是“当面聊效率高”。

两个人在商场的星巴克坐了两个小时。沈思琪带了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一边记，问题越来越细，态度也从最初的“请教”变成了真正的讨论。

临走的时候沈思琪犹豫了一下，说：“上次在家里，我让人查你的事——”

“查到了吗？”

“……查到了。”

“那就行了。”林若棠背上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省得你自己瞎猜。”

沈思琪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但沈子杰那头可没这么好打发。

四月的一天，沈远舟带林若棠去吃饭，沈子杰不知怎么得了消息，直接堵到了饭店门口。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穿着潮牌卫衣，手插在裤兜里，靠在一辆改装过的思域车边上，挡住了去路。

“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沈子杰的话不好听，“人家是看上你钱了，你看不出来？”

沈远舟的脸色沉下来。

林若棠站在旁边，打量了一下那辆思域——贴了碳纤维拉花，换了运动包围，排气管声音闷沉，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你这车改了多少钱？”她突然问。

沈子杰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你说我看上你爸的钱，那你这车——是你自己赚的？”

沈子杰的脸一下涨红了。

这车是沈远舟给他买的，改装费也是家里出的，全公司都知道。

“我……那不一样！我是他儿子！”

“对，你是他儿子。”林若棠点点头，走到他面前，语速不快，“你花你爸的钱天经地义，我花你爸的钱就是图谋不轨——你这道理是在哪本书上学的？能借我看看吗？”

饭店门口几个路人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沈子杰张了半天嘴，愣是没拼出一句像样的反驳。

沈远舟上前一步，把钥匙扔给沈子杰：“回去。改天再跟你算账。”

沈子杰接了钥匙，恨恨瞪了林若棠一眼，上车走了。排气管轰了两声，像是最后的倔强。

饭桌上沈远舟一直在道歉。

林若棠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虾：“你别老替他道歉，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二十三了，该为自己的话负责了。”

“我回去好好说他。”

“你说他有什么用？他是不服气我，不是不服气你。”

“那你说怎么办？”

林若棠剥了只虾，蘸了点醋吃掉：“不怎么办。等着呗。日久见人心，他要是一辈子不服气，那也是他的事。我不靠你儿子的认可活着。”

沈远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要是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这顿饭我可就不吃了。”

“……什么眼神？”

“一种'这女人了不起'的眼神。太肉麻了，影响食欲。”

沈远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顿饭吃得倒比预想的愉快。两个人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房价，话题零碎，气氛松弛。沈远舟说起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外贸订单，对方是东南亚的客户，条件苛刻。林若棠随口问了几句，发现自己对外贸的流程并不了解。

她把这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外贸，了解一下”。

谁也没想到，这行字后来会变成一条全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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