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夜色如墨，将长寿县府衙裹得严严实实，廊下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扭曲摇曳。

黑狐妖垂着脑袋，尾巴断裂处的妖力隐隐渗漏，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在前头引路，周身的妖气收敛得一丝不剩，唯有眼底的恐惧藏不住，每走几步便偷瞄身后的石芽。

石芽缓步相随，周身气血凝而不发，只凭肉身感知着周遭的动静。

两旁屋内的胡波与唐大宝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察觉，甚至就连黑狐妖都感到奇怪。

府衙深处愈发僻静，远离了客房与衙役居所，空气中的妖气渐渐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醇厚气血味，不似修士的灵力，也不似妖狐的妖气，沉郁绵长，顺着鼻尖钻进肺腑，让他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黑狐妖引着他走到一处偏僻的跨院，院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不起眼的狐形纹路，被夜色掩盖，若非石芽肉身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它抬手轻叩门环，节奏怪异，三轻两重，门内随即传来一声轻响，院门缓缓打开，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院外的阴冷截然不同。

院内烛火通明，石芽抬眸望去，只见正屋廊下立着一道年轻身影，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笑意，周身无半分妖气外泄，看上去与寻常人族世家子弟别无二致，唯有那双眸子，偶尔闪过一丝狐族特有的幽绿光泽，转瞬即逝。

黑狐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大王，石捕头带到了。”

说罢便缩到一旁，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面前的年轻人不是同族大王，而是比石芽更令人忌惮的存在。

那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步伐从容，神色温和，走到石芽面前，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字句清晰：“在下狐青，见过大夏道友。”

石芽眸色微沉，目光在狐青身上缓缓扫过，指尖微微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看似温和的年轻人，体内气血浑厚如渊，凝而不发，隐隐有翻江倒海之势，分明是凝海境的修为。

听到“大夏道友”四字，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目光落在狐青还未收回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用一直提醒我，没想到妖族也开始学人族这一套了。”

狐青缓缓收回手，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语气平静，不卑不亢：“道友说笑了，强弱无恒定，当今人族势大，我妖族自然要多多学习，正如当年人族学妖族一样。”

石芽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周身气血微微悸动。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的讥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感慨，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呵呵，倒是个有智慧的。”

过往大夏时代，人族与妖族厮杀不休，尸横遍野，妖族凭强悍肉身肆虐，人族学妖族炼体之法，才渐渐站稳脚跟，狐青这话，倒是戳中了他心底深处的过往。

狐青笑意更深，侧身做出请的姿态，引着石芽走进正屋。屋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着香炉，青烟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丝隐晦的气血味。

石芽目光扫过案几旁的暗格，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数个陶罐，罐口密封，却有淡淡的气血气息渗出，他神色不动，默默随狐青落座。

“道友可知，长寿县为何能人人高寿？”狐青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捏杯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石芽端起茶杯，却未饮用，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语气冷淡：“狐大王既然引我至此，不妨直说。”

他早已察觉长寿县的异常，那些老人的气血太过绵长，绝非自然长寿，只是一直未曾点破。

狐青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世人皆羡长寿，却不知，长寿亦是祸患。”

他抬手，凝出一丝微弱的妖力，空气中的气血味愈发清晰，“那些老人，看似寿终正寝，实则是我狐族与松鹤子联手，暗中用妖法滋养，养的是最醇和的人丹。”

石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周身气血悄然躁动，皮肉下筋腱微微隆起，古铜色的光泽隐隐流转。

他抬眸看向狐青，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并未插话，任由狐青继续说下去。

“青年气血太盛，易生异象，反而不如老人，气血沉厚，寿终正寝时，丹力醇厚，不易被察觉。”狐青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五十年了，松鹤子定计，我来主持，武定王朝数次巡查，都未曾发现端倪，这般细水长流，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石芽沉默着，周身的压迫感渐渐浓郁，屋内的烛火被气血冲击得微微晃动。

他望着狐青那张温和的面容，只觉得心底发冷，这般视人命为草芥，难怪妖族与人族始终难以共存。

狐青似是察觉到石芽的怒意，却并未在意，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诱惑：

“道友实力强悍，仅凭肉身便重创通玄境妖狐，这般天赋，困在镇妖司做个普通捕头，太过屈才。”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继续说道：“我可以给道友提供太平郡其他妖族的藏身之地，让道友立下功劳，在镇妖司步步高升；还有天材地宝，助道友更快锤炼肉身，突破境界，甚至……那些炼制好的人丹，也可以给道友，助道友气血更上一层楼。”

说到此处，狐青微微停顿，目光紧紧盯着石芽的神色，语气带着笃定：“道友只需做一件事，便是庇护长寿县，在镇妖司内为我等打掩护，不让此事败露。道友想想，这买卖，稳赚不赔。”

石芽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他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呵，倒是好一手算计，难怪妖族没落。”

狐青闻言，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减，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坦然道：“道友此言差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们合则两利，没有智慧的妖，能为妖族做奉献，本身就体现了它的价值，更何况，那些凡人，本就只是我等提升实力的垫脚石。”

他眼底满是自负，显然笃定石芽会答应，无论是升官发财，还是提升实力，都是修士毕生追求的东西，他不信，石芽能抵得住这般诱惑。他却不知，自己不仅低估了石芽的实力，更低估了石芽的心气。

石芽本就不是武定王朝这个时代的人，对镇妖司的职位高低毫不在意，锤炼肉身，只为探寻这个时代，更不会背叛人族，用普通人的性命换取力量，在他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石芽缓缓起身，周身气血如江河奔涌，沉闷的轰鸣之声在屋内回荡，一股狂暴的压迫感朝着狐青席卷而去。

他脸上收起了所有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饶有兴趣，目光紧紧锁住狐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看来我不得不答应了。”

狐青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说道：“道友明智！只要道友愿意合作，一切好说，所需之物，我即刻为道友准备。”

他心底暗自得意，果然，再强悍的修士，也抵不住力量与权势的诱惑。

石芽缓缓点头，脚步微微前移，周身的气血愈发浓郁，古铜色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光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简单了，还需要向道友要一样东西。”

“哦？不知石道友还需要何物？”

“要阁下头颅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芽周身气血轰然爆发，身形如鬼魅般冲向狐青，手掌握拳，凝聚起千钧之力，带着金石相击的沉厚力道，直扑狐青的脖颈。

狐青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石芽竟然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石芽的气血之力，竟然强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他凝海境的威压，都难以抵挡。

一旁的黑狐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想要逃窜，却被石芽周身扩散的气血之力禁锢，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石芽的拳头逼近狐青，心底满是绝望，它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镇妖司捕头，也低估了人族修士的骨气。

“好胆。”

狐青运转妖力，倒也不是完全无防备，毕竟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

基于自身凝海境的修为，无论引诱成功与否，都有后手，只是在长寿县击杀一位镇妖司的捕快，事后有些麻烦而已。

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层淡绿色的妖雾，抵挡石芽的攻击，可那妖雾刚一接触到石芽的气血之力，便瞬间溃散，如同纸糊一般。

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当他知晓松鹤子死于石芽手中的时候，与之前林立恒想的一般，必然是使用了手段，即便是自己手下黑狐妖对石芽的恐惧也只以为石芽在同境界中实力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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