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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


密道的入口在密室北墙的一块青石板后面。青石板看上去和周围的墙壁没什么两样,颜色一样,质地一样,连缝隙里填的白灰都一样。但如果用力推,石板会向里面凹进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慕容冲走到石板前,把双手按在石板的上沿,身体前倾,肩膀抵住石板用力一推。石板动了,不是向外翻,是向里倒,像一扇没有装铰链的门被推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咚,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声音被密室的墙壁吸收了大半,传不远,只在密室内部回荡。

洞口露出来了。洞口不大,直径大约两尺,刚好容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洞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剥落下来,露出砖块的棱角。洞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刺刺的刮得手心生疼。

慕容冲第一个钻了进去。他弯着腰双手撑在洞壁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虚,几天没吃好饭,腿软得像面条。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得很慢,但很稳。

陆悬鱼跟在他后面,云团跟在陆悬鱼后面,崔钰走在最后面。四个人像一串蚂蚱,在窄窄的密道里蠕动着。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有时候向左拐,有时候向右拐,有时候向上爬,有时候向下溜。陆悬鱼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数到三百二十七步的时候,密道忽然变宽了,可以直起腰了。他又走了四十三步,看见了出口。

出口在御花园的一口枯井里。砖砌的井壁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像摸在蛇皮上。井很深,抬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睛。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一层淤泥和落叶,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片上。

慕容冲从密道口爬出来,站在井底抬头望着井口。井口小得像一只碗,碗里盛着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冷冷的星星。他看了几眼,低下头用手扒了扒井壁上的青苔。青苔很厚,一扒就掉,露出下面的青砖,砖块是湿的,摸上去像摸在冰块上。

陆悬鱼从密道口出来,站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井口离他们大约有七八丈高,井壁上的青砖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砖缝里塞着枯草和泥土,有些地方还长出了细细的藤蔓,藤蔓从砖缝里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绳子。”陆悬鱼回头喊了一声。

崔钰从密道里钻出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粗麻绳。绳子是张横准备的,拇指粗,一百多尺长,足够从井底垂到井口。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陆悬鱼的腰上,系了两道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套在死结外面,防止死结松动。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开手。

“我先上去。”陆悬鱼说。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井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井壁上的青砖很滑,脚踩上去常常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来,他用膝盖抵住砖缝,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井口,双手扒住井沿,一使劲翻了出去。

井外是御花园。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月光洒在花园里,照在假山上,照在枯黄的草地上,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花园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风偶尔吹过,吹得枯枝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陆悬鱼蹲在井口,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系在井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系得很紧,勒得树皮都陷进去了。他把绳子剩下的部分扔回井里,绳子在井壁上弹了几下,落到了井底。

“上来!”他朝井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慕容冲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再爬下一步。他的手没有力气,握不住绳子,好几次差点滑脱,他用牙齿咬住绳子,把手绕在绳子上缠了两圈,缠得紧紧的,才继续往上爬。他的膝盖在井壁上磕了好几次,磕得青砖嘎嘎响,磕得他的膝盖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陆悬鱼趴在井口,伸下手去抓住了慕容冲的手腕。慕容冲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根竹竿,陆悬鱼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用力往上拉,慕容冲也用脚蹬着井壁,两个人一起使劲,终于把慕容冲拉了上来。

慕容冲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陆悬鱼扶着他坐下来,靠着一棵树干。树干是槐树的,树皮粗糙硌得后背疼,但慕容冲不在乎,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空气里没有宫殿里的檀香味,没有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没有潮湿发霉的陈腐味,只有泥土的腥味和枯草的干涩气息。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云团从井底上来了。它不是爬绳子,是跳上来的。它的四蹄在井壁上蹬了几下,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像一只壁虎在墙上爬。它蹬了七八下,就跳出了井口,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抖了抖,抖掉了一身的灰尘和泥土,毛色又恢复了灰白色,油光水滑的像一块被擦亮了的银子。

它没有歇着,刚落地就跑了起来。它绕着井口跑了一圈,又跑到假山后面跑了一圈,跑到花圃边上跑了一圈,跑到花园的入口处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跑了回来。它用脑袋蹭了蹭陆悬鱼的腿,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外面安全,没有人。

崔钰是第三个上来的。他爬绳子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慕容冲那么吃力,也不像云团那么快,不快不慢,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像在爬楼梯。他的包袱背在身后,水囊挂在腰带上,里面的水晃荡晃荡地响像在数着步子。他爬到井口,手一撑翻了出来。

御花园的侧门开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巷子的尽头是宫墙的侧门,门也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石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甲片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印记。他的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腿也瘸了,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歪得很稳,歪得风吹不倒也雨打不塌。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亲兵,穿着皮甲握着刀,他们站成两排,一排蹲着,一排站着,像一堵墙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石虎看见了慕容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烧得眼眶里的血丝都淡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慕容冲走到石虎面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石虎的脸。石虎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犷、黝黑、棱角分明,但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眼眶深陷,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更薄了,也更快了。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慕容冲看了他很久,久到石虎以为他要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助,都化成了这一口气,吐了出来。

“将军,辛苦了。”

三个字。将,军,辛,苦,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音了,但那回声在心里面荡了很久,荡得石虎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石虎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骨头撞石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他的铁甲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趴在草丛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百多斤铁的骨头。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宫墙上,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反反复复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了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铁甲的甲片上。眼泪是热的,热得像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涌到眼眶里,涌到睫毛上,睫毛撑不住了,泪水就滚了下来。

慕容冲蹲下来伸出手,扶住了石虎的肩膀。石虎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块铁砧,铁砧上布满了伤痕,刀伤、箭伤、枪伤,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慕容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铁砧上,但石虎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抬了起来,看着慕容冲。

“起来。”慕容冲说,“你没有罪。有罪的是王导。”

他用力扶石虎,石虎没有动,他又用力扶了一下,石虎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铁甲上的甲片又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的腿还在瘸,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

陆悬鱼从后面走上来,扶着石虎的胳膊,把他从慕容冲身边拉过来。石虎的胳膊很粗,肌肉硬得像石头,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陆悬鱼的手指陷进他的肌肉里,感觉像按在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上,硬邦邦的滚烫。

“石将军,先离开这里,再图后计。王导的人随时可能追来,这里不安全。”

石虎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圣上不便走腌臜之地,请上马赶路!”

亲兵们牵来几匹马,马高大腿长背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牛皮的马鞍磨得光滑发亮,马镫擦得锃亮。

慕容冲怔了一下,随即骑上了一匹白马,白马很高,他爬了几次才爬上去,石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坐稳了,把缰绳握在手里,手指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嗒嗒嗒的像下了一场急雨。街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木头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街上看不见行人,连一条狗都没有,只有他们这一队人马,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慕容冲骑在马上,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看着前方的路,路的尽头就是城外大营。

石虎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慕容冲,确认他跟上了没有。他的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握着刀柄,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把刀抽出来。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窗户和门缝。

他们穿过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绕过了几个路口。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月光被两侧的房屋遮住了,只剩头顶上一条窄窄的天空,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挂在头顶。他们的马蹄声在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嗒嗒嗒的像有人在用石头敲墙。

出了巷子就是东大街。东大街是邺城最宽的一条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街两边是各种店铺,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幌子飘飘。但现在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王导的印章,印章红得像血。

石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陆悬鱼。

“前面就是东门。王导的兵在东门把守,我们从远处侧门出去。侧门平时没人走,门也旧了,锁也锈了,云团吞一下就开了。”

他们刚拐进一条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很多匹马蹄声很急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追兵来了。

石虎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夹紧马腹,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追兵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呼喊声:“站住!别跑!再跑就放箭了!”

陆悬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十个骑兵从巷口涌出来,举着火把握着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火把的光照在巷子里,把巷子照得通亮,亮得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刃口磨得雪亮。他骑着一匹黑马,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

云团撒开腿狂奔。它跑得比马快得多,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在巷子里划过,掀起一片尘土。

它冲到追兵面前,迎着那黑脸大汉的马头,猛地一跃,跳到了马的前面。马被吓住了,前蹄抬起嘶鸣了一声,差点把黑脸大汉甩下马背。云团没有理会那匹马,它一口咬住了黑脸大汉手里的大刀。刀是精钢打造的,刃口锋利,但云团的牙齿比刀更硬,咔嚓一声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握在黑脸大汉手里,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追兵,一口咬住他的长矛,咔嚓长矛断了。再扑向下一个,咬住他的刀,咔嚓刀断了。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机,在追兵中间穿梭,所到之处刀折剑断,金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铺里开炉的声音。追兵们手里的武器一把接一把地被它咬碎,有的只剩下刀柄,有的连刀柄都被它吞了,赤手空拳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

追兵们乱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一只狗能一口咬碎精钢打造的刀,还能变大,变到像一头牛那么大,嘴里还能发出像狮子一样的吼声。这不是狗,这是妖怪,是神兽,是惹不起的东西。不知道是谁先调转了马头跑了。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撑不住了,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云团站在巷子中央,看着追兵们逃跑的背影,低吼了一声没有追。它转过身撒开腿,追上了陆悬鱼的队伍。

东门的侧门已经锈死了,门轴锈得转不动,门板锈得往外翻着铁皮。云团跳下马走到门前,一口咬住门锁,咔嚓,锁断了,门开了。

他们冲了出去。

侧门外尽是弯弯曲曲野道,石虎带着众人,一路隐蔽前行,追兵虽远未至,一个时辰后,城外大营就在前面,营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地上长出来。营门口站着几千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握着长矛,看见他们来了,先是愣住,然后认出了石虎,认出了慕容冲,认出了陆悬鱼。

“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营门口传到营帐里,从营帐里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向营门。

慕容冲骑马走进大营,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跪在两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们看见了他苍白的脸,看见了他瘦削的身体,看见了他握着缰绳在发抖的手,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激动,只有喜悦。

慕容冲登上点将台。

点将台是用土夯成的,高约一丈,方方正正的,台面上铺着青石板。台的四周立着四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军旗,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慕容冲站在台上,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虎符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铜锈斑斑驳驳,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士兵们看见了虎符,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很大,大到能把天上的云震散,大到能把城墙上的人震得耳朵发麻,大到能传到邺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王导的耳朵里。

王导正在王府的正堂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用虎跑泉水泡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他端着茶杯慢慢品着,品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品一个人生。

他昨天听到陆悬鱼在城外转悠的事,他微微一笑,说竖子不足为虑。今晚听说石虎的人在兵营声讨时,他哼哼一笑,认为就是一群流民垂死挣扎。他听说小皇帝慕容的门推不动时,他哈哈一笑,他认为是小孩子赌气堵住了门。现在他刚听探子报慕容皇帝逃出去了,他的茶杯差点掉了下来,偏偏此刻又听见了城外的欢呼声。

声音从城外传来,很远,很弱,但他听见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杯里的茶晃了晃,晃出了一滴,滴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擦,只是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夜空很蓝,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欢呼声从城外传来,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他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着,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数着步子。

“慕容,陆悬鱼?”他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个很遥远的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玉玺,看了看放下了。又拿起桌上的调兵令,看了看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思索良久,最终下了决定。

“传令。调城东兵围住城外大营。调城西大营的兵,堵住他们北撤的路。调南城大营的兵守住南门,防止他们从南边逃跑。调北城大营的兵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王度,你带五千人去城东大营。郑浑,你带三千人去城西。卢循,你带三千人去南城。剩下的人跟我,在北城等着。”

三个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王导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陆悬鱼,你到底何方神圣,我到底遗漏了哪里?你以为你赢了?那群破烂兵,哼!你才刚开始。”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城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他在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想每一步该怎么走,想如果这一步走错了,下一步该怎么补救。他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灯油烧干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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