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顾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走廊口，只是这一次，她脸上那层专业的、矜持的微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志在必得的冷酷。

她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梨花木茶几旁，将右手一直紧攥的东西，“啪”地一声，扔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那是一支造型精巧的录音笔，通体银灰色，此刻却从中间断裂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拗断的。

林砚的目光扫过那支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是沈清舟上次出差从德国带回来的，作为沈呦呦的生日礼物。

据说内部搭载了最新的AI语音识别模块，可以和孩子进行简单的故事接龙，是沈呦...不，是沈清舟缓解自己无法陪伴女儿的愧疚时，能想到的最昂贵的解决方案。

“林先生，秦伯。”顾曼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就在刚才，我试图与沈呦呦小姐进行创伤后沟通，她却突然情绪失控，夺走并暴力损毁了这支价值不菲的专业教具！”

沙发上，刚刚被林砚用一杯温牛奶安抚下来的沈呦呦，在看到那支断裂的录音笔时，小小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着，却因为恐惧和委屈，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她平时连碰都小心翼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逆行为了。”顾曼的语调陡然拔高，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词，“这是具备明确指向性的、不可控的暴力倾向！我强烈建议，必须立刻将沈呦呦小姐送入全封闭式的行为矫正中心，进行至少为期三个月的军事化干预管理！否则，她的情况会迅速恶化，甚至可能对周围的人造成人身伤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沈呦...呦的心里，也钉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心里。

秦伯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显然，“暴力倾向”这个诊断，已经触及了豪门最敏感的神经。

林砚没有理会顾曼的歇斯底里。

他抱着手臂，缓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两截残骸。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一个精密的零件。

在其他人看来，这支笔无疑是被摔碎或掰断的。

但林砚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断口处并非外力造成的锋利茬口，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略带白化的受热形变，边缘甚至有些许向内卷曲的趋势。

这不像脆性断裂，更像是……有人用某种工具，在某个受力点上持续加热，软化了内部结构后，再轻松折断的。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旧手机发出了一阵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弱震动。

【逻辑纠错模式已启动……扫描目标：录音笔残骸。】

一行微小的绿色字符在他脑海中的地图界面上一闪而过。

【扫描结果：内部TLC存储颗粒完好无损。

主板控制芯片区域检测到高浓度丙酮残留，造成电路板腐蚀性短路。】

几乎是同一时间，站在角落里，正拿着抹布假装擦拭花瓶的新佣人小陈，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脸色苍白。

导航语音毫无感情地在林砚耳边同步播报。

【检测到关联目标：小陈。

心率128，血压160/95，呈高度紧张状态。

其衣物口袋内检测到丙酮挥发物残留，与录音笔主板残留物同源。

备注：丙酮，常见于廉价指甲油清除剂，常被用于专业领域，伪造电子产品‘自然故障’或‘意外损毁’假象。】

原来如此。

林砚直起身，视线掠过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陈，没有半分停留。

他很清楚，这个胆小怕事的佣人只是一把被利用的刀，真正的持刀人，是眼前这个正用胜利者姿态俯视着一切的顾曼。

他转向顾曼，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外卖订单。

“顾女士，你确定这支笔是呦呦弄坏的，而且已经无法修复了？”

“当然！”顾曼扬起下巴，斩钉截铁，“主板都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物证在此，不容狡辩！”她自信满满，丙酮腐蚀电路是不可逆的，就算有人能把两截塑料粘起来，里面的数据也绝对完了。

“很好。”林砚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旧手机，又从裤子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小巧的O  T  G  转接头。

“我们来打个赌。”他把手机和配件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我能在五分钟之内，恢复这支笔里的录音内容，证明它并非彻底损毁。你就必须为你的污蔑，支付这支笔官方售价十倍的赔偿金，作为呦呦的精神损失费。”

顾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你在开玩笑？你在侮辱我的专业常识！”

“签个字就不算玩笑了。”林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迅速在上面写下几行字，一份简易的对赌协议便成型了。

他将纸笔推到顾曼面前，“敢吗？”

看着林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顾曼心中的嘲讽达到了顶点。

一个吃软饭的，居然想用这种三流的技术骗局来挑战她？

简直可笑！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要怎么对着一堆电子垃圾，凭空变出声音来。

林砚拿过协议，确认签名后，小心地将其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那两截录音笔，用指甲轻轻撬开外壳，露出了里面断裂的绿色电路板。

他无视了那被腐蚀得发黑的控制芯片，目光精准地落在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上——存储颗粒。

他将OT  G转接头插上手机，数据线的另一端，几根细小的金属探针裸露出来。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像手术台上的机械臂，将那几根探针精准地搭在了存储颗粒的几个微小触点上。

手机屏幕亮起，瞬间被一连串飞速滚动的代码所占据。

这是在绕过损坏的主板和引导区，直接对最底层的存储单元进行暴力读取。

顾曼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看懂屏幕下方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绿色进度条。

一分钟，两分钟……

当进度条走到尽头时，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紧接着，一个尖利、刻薄，充满了诱导性的女人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死一般寂静的客厅里。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妈妈根本不关心你。你看看，她送你的礼物，不过是个冰冷的机器。只要你把它弄坏，狠狠地弄坏，她就会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一个失败品，然后……她就再也不会来管你了。”

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落针可闻。

那是顾曼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的算计。

真相大白。

顾曼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似的扑向茶几，企图抢走那部正在播放罪证的手机。

林砚早有预料，他手边的托盘被他顺势一抬，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顾曼的身前。

顾曼一头撞在冰冷的金属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直蜷缩在沙发上、像只受伤小兽的沈呦呦，突然动了。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林砚身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她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的裤腿上，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微弱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一声：“……爸爸。”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砚口袋里的旧手机，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咚”提示音，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文字。

【亲密度锚点建立。】

【导航系统权限升级：逻辑纠错模式已优化为‘全息真相模拟’。】

林砚低头看着腿边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到对面被挫败感和羞辱感冲昏了头脑的顾曼，已经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怨毒与惊慌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猛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点着，似乎在寻找某个联系人。

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砚，那目光不再是针对一个赘婿，而是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舆论洪流彻底淹没的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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