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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奉天城楼


腊月二十八,奉天落了大雪。

守芳站在内宅廊下,看檐角冰棱一寸寸往下坠水。周妈捧着暖炉跟了三步又停下,没敢吱声——自打晨起听说大帅府今夜要开祠堂,小姐就这副模样,不冷不热,不悲不喜,像檐下那根冻透了的冰。

只有守芳自己知道,她在等。

马祥还没回来。

此人原是张作霖身边跑腿的机灵后生,上个月因替守芳传了句话给军需处,解了帅府粮秣的燃眉之急,便被大帅拨到了她跟前使唤。说是使唤,实则是放条线——张作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各路眼线安成棋子,再让棋子以为自己握着半副棋盘。

守芳不戳破。她甚至主动给马祥添过两回赏钱,一回是中秋,一回是他老娘过寿。

她上辈子带过兵。知道什么叫养线,什么叫收网。

廊外脚步声响,踏得积雪吱嘎吱嘎。

马祥一头扎进来,帽檐上还挂着雪沫子,脸冻得通红,压着嗓门道:“小姐,打听着了。今儿个祭祖,大帅改了位次——您站头排,就在大帅边上。”

春杏手里的暖炉险些没端稳。

守芳没动。

“谁传的话?”

“大帅亲口定的。”马祥把声音压得更低,“参谋长那边原拟的名单没您,说是内眷都在后殿候着。大帅当场把茶碗撂了,问——‘这帅府谁当家?’”

雪还在下。

守芳望着檐外,半晌,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初来乍到时,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只在正堂见了她一面,上下打量两眼,撂下一句“照顾好你弟弟”,再没多余的话。

那目光是打量,也是掂量。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种目光——奉天城大大小小的商号掌柜、驻军头目、日本商社买办,站在张作霖面前时,都被这样掂量过。那目光底下没多少温情,但有一种近乎野兽的敏锐:这个人,有用没用。

守芳接住了那道目光。

三个月,她从“只能照顾弟弟”的乡下姑娘,变成了大帅府唯一能看懂日军参谋本部军用地图的人。没人知道她怎么会的。她自己也不解释。

张作霖不问。

枭雄不问出处,只问成色。

“更衣。”守芳站起身,裙摆扫过门槛,带下一小撮霜雪,“开祠堂不是小事。”

周妈小跑着去取那件新做的貂绒氅衣,守芳却摆了摆手,自己从柜底翻出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褂。

那是原主从黑山老家带来的,边角磨得泛了油光,针脚也粗,却是张家老宅旧物。

马祥愣了愣,没敢问。

守芳对着铜镜,慢慢系上盘扣。

奉天城这盘棋,今夜要落第一颗子。

落子无声。要让人看清,又不能让人看全。

祠堂设在帅府东院,三进的青砖大屋,檐兽披雪,肃然如铁。

张作霖站在香案前,一身玄色长袍马褂,没挂勋章,没佩军刀。他个子不高,脊背却拔得笔直,像奉天城外冻了一冬的老柞树,皮糙肉厚,根却扎在三丈冻土下。

两旁依次立着张学良、张学铭、张学英,张作相、汤玉麟一干人,再往外是各部处长官,文有文相,武有武态,烟雾缭绕中香火明灭,将一张张脸映得深浅不一。

守芳进门时,满堂目光齐刷刷压过来。

她没低头。

从门槛到香案,二十七步。她走得比寻常慢半步,不急,不慌,灰鼠皮褂在满堂貂裘锦缎里寒酸得扎眼。可她腰背笔挺,肩颈松弛,像进的是自家堂屋,不是奉天城最森严的那间祠堂。

张作霖没回头,盯着祖宗牌位,嗓子里滚出一声:“站这儿。”

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侧。

那位置只空了一人宽,紧挨着张学良。

汤玉麟的眉毛动了动。张作相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

张学良侧身让出半步,垂着眼没吭声。他今年十三岁了,眉目俊朗,满身戎装掩不住骨子里的书卷气,此刻薄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

守芳站定,接过马祥递来的香,三揖,三拜,插炉。

青烟袅袅而上,将她的眉眼笼得模糊。

她不信张家祖宗。

但她信这柱香烧下去,奉天城今晚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祭祖礼成,众人依次退去。

张作霖没动。

守芳也没动。

堂中只剩父女二人,香火气呛得人眼眶发酸。半晌,张作霖开口,没头没尾:“日本领事馆新来那个副领事,叫吉田茂的,你听说过没?”

守芳心口微紧。

吉田茂——昭和年间五任首相,此时尚是四十出头的精明外交官,被称为“日本近代最有谋略的政治家之一”。

“听说过。”她声音平得像杯温吞水,“早稻田毕业,做过驻天津领事,汉学底子深厚,能用《论语》跟中国官员谈关税。”

张作霖侧过脸,那目光又来了——掂量,深究,像秤杆称金,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还听说什么?”

守芳没躲。

“还听说,他上个月在关东军俱乐部讲过一次话。”她顿了顿,“讲的是‘满洲铁路运营与地方军政关系之重构’。”

张作霖没接话。

堂外风卷积雪,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良久,这个在奉天城盘踞了十二年的东北王,忽然笑了一声,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了一根枯枝。

“妈了个巴子,一个日本小鬼子,念几本圣贤书,就想重构老子的地盘。”

他没看守芳,转身往堂外走,皮靴踩在青砖上铿铿作响。

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了。

“明儿个让马祥带你上城楼转转。”他没回头,“奉天城这几年盖了不少新楼,有的高过城垛子了。”

守芳垂首:“是。”

张作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守芳立在空堂中,慢慢攥紧了袖口。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从不出帅府却对关东军俱乐部了如指掌;知道自己今夜穿旧褂子不只是念旧;知道自己站在这香案边,看见的绝不只是这一间祠堂。

他知道,但他不点破。

这叫枭雄。

守芳缓缓松开手。

奉天城楼筑在旧城垣上,高三丈六,青砖缝里生着枯黄的瓦松。

腊月二十九,风停了,雪住了,日头惨白地挂在天边。

张学良陪她登楼。

他今日没穿军装,一身灰呢长衫,外罩黑缎马甲,袖口露半截白衬里,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登楼时他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虚虚伸手虚虚收——那是多年教养磨进骨头里的妥帖,对谁都如此,并非只对她。

守芳想起这个人后来的路。

西安事变,幽禁半生,晚年口述史里提过一句:“我最恨日本人,也最了解日本人。”

那是五十年后的话。

此时他还年轻,十五岁,未来的东三省讲武堂监督,奉军第三混成旅旅长,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五十年后的倦怠,只有少年人刻意藏锋、却藏不尽的光芒。

“姐,你看什么?”

守芳立在垛口边,迎风远眺。

脚下是奉天旧城,万家灯火初上,炊烟混着煤烟,在半空铺成一片苍灰色的云。再往西,越过城墙、铁路、洋灰马路,是商埠区——

日式木屋毗连欧式洋楼,三菱、三井、大仓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电灯,明晃晃刺眼。俄国东正教堂的洋葱头顶着残雪,像一颗冻僵的蒜。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楼最高,七层,钢筋水泥,屋顶架着天线,日夜不停向东京发送电报。

那是别人的国,建在我们的地上。

守芳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雪末子。

“看我们的家。”

张学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说话。

“看这座城。”她又说。

远处奉天驿的钟楼传来报时声,沉郁,钝重,一下一下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看这片土地。”

张学良沉默良久。

“姐,”他忽然开口,嗓音低了几度,“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守芳转头看他。暮色里这个年轻人眉目沉静,像一口深冬的井,面上无波,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她想起史料里写的:张学良十九岁执掌卫队旅,二十三岁授陆军中将,二十六岁打理整个东三省的军务外交。

没人天生是纨绔。

“我心里有一张图。”守芳说。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城楼西侧虚空。

“这里是商埠地。日本人有铁路,有驻军,有领事裁判权,有东亚第一流的间谍网。关东军参谋本部设在旅顺,情报本部设在大连,南满铁路沿线三十三个站点,每一个站点都是楔进东北身体的铁钉。”

指尖东移。

“这里是老城。奉军七个旅,看似分驻各地,实则被铁路切割成互不驰援的孤岛。一旦有事,日军从旅顺发兵,四十八小时内可抵奉天城下。”

张学良的呼吸顿了一瞬。

守芳没停。

“北边,俄国人虽退守中东路,野心未死。南边,张宗昌、褚玉璞各自为政,直系、皖系余部伺机而动。日本人扶植的宗社党残余在旅顺招兵买马,川岛浪速的‘满**立运动’从未停止。”

她放下手,声音归于平静。

“这张图,乱得像一团缠死的丝线。想解,得先找到那根线头。”

张学良看着自己这位“姐姐”。

她站在城墙边,身形单薄,灰鼠皮褂在风里微微掀动一角。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黑山老宅来的乡下姑娘,连电报都不会发。

可此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奉军参谋部密级最高的情报。

他想起父亲昨日深夜在书房说的那句话:“你大姐,不是一般人。”

当时他以为父亲是指她记性好、会看地图。

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线头在哪?”他问。

守芳没答。

城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擂鼓。

马祥策马冲到城楼下,翻身滚下鞍子,连帽子都顾不上扶,仰头高喊:“小姐——大帅请您速回!日本领事来访,点了名要您去书房!”

张学良霍然转身。

守芳立在垛口边,一动不动。

风掀起她鬓边碎发,拂过眉梢、眼角,又轻轻落回肩头。

她没看城下,没看商埠地那些刺目的电灯,没看暮色里渐次模糊的远山轮廓。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掌心里是三个月来抄录的所有情报要点:关东军兵力部署、南满铁路运力测算、日本在奉商社名录及负责人背景、宗社党残余势力分布图、旅顺要港部舰艇进出频次——

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像织一张网。

网已织成,线头已攥在手中。

该入局了。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像应一声寻常传唤。

转身下楼时,张学良忽然伸手扶住她手肘。

“姐。”

守芳停步。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暮色本身。

“吉田茂这个人,”他顿了顿,“不好应付。”

守芳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笑,是刀出鞘前最后一寸收束。

“我知道。”

她走下城楼,脚步声在青石阶上沉稳回响。

马祥牵马候在城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压着惶恐和兴奋。他当了十年传令兵,头一回见日本领事点名要见帅府内眷。

守芳从他身侧走过,没接缰绳,只留下一句话。

“去回大帅——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边角磨损,针脚粗陋,黑山老宅的旧物。

今夜之后,这件褂子穿不得了。

守芳轻轻抚平衣襟上一个不起眼的褶子,转身步入帅府深处。

书房在南院,灯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几个剪影:居中坐着的那个身形矮壮,是张作霖;西侧客座一人身形清瘦,坐姿端正如松。

还有一个影子立在角落里,身形魁梧,腰侧悬刀。

守芳在廊下停了半步。

她认出了那道悬刀的剪影——日本驻奉天守备队中佐,东宫铁男。

1931年9月18日夜晚,柳条湖分道点的爆炸,就是这个东宫铁男亲手按下***。

窗纸上人影憧憧。

守芳抬起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却让室内三人同时抬起了头。

吉田茂起身致意,中文流利如汉人。

“张小姐,久仰。”

守芳还礼,目光掠过他的眉眼。

四十一岁,鬓发尚黑,金丝眼镜后一双眼睛温和含笑,像一位潜心治学的汉学家。只有握手的瞬间,指腹擦过她掌心,那一触之下的粗砺、干燥、稳定——像摸到一把用旧了的军刀。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嘎吱嘎吱响。

他没看吉田茂,也没看守芳,盯着墙上那幅《奉天全图》,忽然开口。

“吉田先生方才说,南满铁路沿线近来治安不靖,关东军有意增派守备队巡查。”

他顿了顿,核桃转得慢了。

“你咋看?”

这话是对守芳说的。

满室寂静。

东宫铁男的目光像刀锋,从角落刮过来。

吉田茂微笑,镜片后目光深不见底。

守芳站在书房中央,身侧是野心,身侧是杀机,身侧是此刻仍未爆发、却在暗中涌动了三十年的国仇家恨。

她迎着那道刀锋般的视线,声音平稳。

“吉田先生说的是‘巡查’还是‘驻军’?这两样,在明治三十八年《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里,可不是一码事。”

窗外北风骤起。

炉中炭火“噼啪”一声,迸出一串火星。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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