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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迸起一朵火星。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停了。

满堂的目光,像腊月里的风刀子,齐刷刷刮向守芳。

吉田茂的微笑还挂在嘴角,只是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把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瓷底碰着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河本大作没动。

他只是转过脸,正眼看向守芳。

那是头一回,这个关东军参谋用正眼看帅府内眷——不是打量,是审视,像测绘图上标等高线,一寸一寸,压过来。

“张小姐,”吉田茂开口,语气仍温和,“方才说到《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在下冒昧,请问昌图、四平两股马贼缴获的日本枪支。贵方是否应协助追回?”

守芳没躲他的目光。

“四平那仗,奉军二十九师打的。缴获清单在师部军械科存档,缴获的武器都以上呈帅府军需处。”她声音平得像搁凉的白开水,“吉田先生若感兴趣,我可着人调档,看看有没有你提到的枪支。”

吉田茂笑容微敛。

他当然不能调档。

缴获的关东军制式步枪,枪托编号序列——这事闹到东京,外务省能给关东州厅记一过。

河本大作忽然开口:“张小姐对军械,倒是内行。”

这话说得慢,钝刀割冻肉似的,一字一字往外蹦。

守芳看向他。

“不内行。”她说,“只是认得日本字。”

河本大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没再开口。

吉田茂起身告辞,礼节周全,面色如常。河本大作跟在身后,军刀鞘碰着皮靴扣,铿铿两声,消失在门帘那头。

堂中安静下来。

杨宇霆没动,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张作霖把那对核桃往桌上一撂,声音闷得像老井砸进半块砖。

“邻葛,你咋看?”

杨宇霆抬起眼皮。

“日本人没打算让咱们‘想想’。”他声音低,字句清晰,“吉田茂亲自登门,河本大作压阵——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的阵仗。”

“我晓得。”张作霖把那对核桃攥回手里,嘎吱嘎吱转起来,转得比方才急,“可奉吉线要是让他们‘协同’了,明年四洮线,后年洮昂线,大后年他娘的连京奉线北段都得让人家插一脚。协同来协同去,东北三省就都协给日本人了。”

他顿了顿,眼皮撩起来,看向守芳。

“你方才想说啥?”

守芳立在原处。

她望着墙上那幅《东北铁路全图》。朱砂描红的南满铁路,像一道从旅顺口剖进来的刀口,沿着辽河平原一路北上,把奉天、四平、公主岭、长春串成一串拴着铁链的珠子。

奉吉线是虚的,墨笔勾勒,断断续续,从奉天往东北方向斜插出去。

那是还没修成、甚至还没正式立项的线。

可日本人的眼睛,已经盯上来了。

“拖。”守芳开口。

杨宇霆抬眼。

“怎么拖?”

守芳走到图前,指尖点在奉天城标上。

“日本人要‘协同管理’,理由是什么?运输安全,治安不靖。”她顿了顿,“那咱们就整治安。南满线治安不好,是因为奉军警力不足——咱们就说,警力正在扩充,一时半刻扩不齐,但咱们有别的法子。”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慢下来。

“啥法子?”

守芳指尖从奉天往东北方向缓缓移过去。

“修新线。”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宇霆的眉峰微微蹙起。

“日本人要的是奉吉线的管理权,咱们在这时候提修新线——不是火上浇油?”

守芳回头看他。

“参谋长,日本人要奉吉线,是想要这条线的管理权吗?”

杨宇霆没答。

“南满铁路从旅顺到长春,六百九十公里,沿线四十三站点,全是日本驻军、日本警察、日本税务官。”守芳声音平缓,“这条线不是铁路,是扎进东北血管里的十七根管子,抽了二十年血。”

她顿了顿。

“他们不缺奉吉线这一节。他们要的是这个口子——今儿开奉吉,明儿开四洮,后儿开洮昂。只要口子开了,东北铁路网就再没有‘中国自办’这四个字。”

杨宇霆沉默良久。

“修新线,就能堵上这个口子?”

守芳望着他。

“修新线,是告诉日本人——这个口子,咱们自己补。”

她走回图前,指尖点在奉天东北方向,虚虚划了一道弧。

“从奉天,经铁岭、开原、西丰、东丰,绕开南满线所有附属地,直插吉林。这条路修成,奉天到吉林的货运可以不看日本人脸色。南满线运价压得再低,货主也有另一条路可走。”

她顿了顿。

“铁路不怕竞争。怕的是没有竞争。”

杨宇霆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虚线的弧,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

嘎吱。嘎吱。嘎吱。

像老牛车轧过三月冻土,一步一顿,压出两道深辙。

“修路要钱。”他开口,嗓子像砂纸打磨过的铁,“钱从哪来?”

守芳迎上他的目光。

“不从省库拨。”

张作霖眼皮撩起来。

“不从大帅府出饷。”

核桃停了。

“那从哪来?”

守芳一字一顿:“奉天商会。”

堂中又安静下来。

这次沉默比方才更长。

杨宇霆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审视,也是重新掂量。

“商办铁路?”他声音不高,“光绪三十一年,粤汉铁路商办,折腾十年修了二百里。光绪三十三年,川汉铁路商办,股本凑了上千万,宜昌段开工三年只铺了十七里轨。”

他顿了顿。

“商办,钱散、人散、心也散。日本人最不怕这个。”

守芳没反驳。

她等他说完。

“参谋长说的是。”她声音平稳,“川汉、粤汉商办办不成,不是因为商办不对,是因为当时和现在不一样。”

杨宇霆看着她。

“不一样在哪?”

“光绪三十三年,修铁路要借外债、请洋匠、用洋轨。路权押出去,路修成也是人家的。”守芳说,“民国十二年,京奉路局有中国工程师,唐山厂能轧中国钢轨,奉天商会攒得出五万十万的股本。”

她顿了顿。

“还有一条——光绪三十三年,没关东军。”

杨宇霆眉峰微动。

守芳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南满铁路沿线四十三站点,每站点都是扎在东北身上的钉子。奉天城里的买卖人,三代人被这根钉子扎过来,扎过去。三井洋行压过大豆价,满铁仓库压过粮栈期,关东宪兵队传讯过奉天总商会会长刘海泉。”

她声音不高,却像檐下冰棱,一字一棱,落地带响。

“参谋长,商办铁路,钱散、人散、心也散——那是平常年月。”

她顿了顿。

“现在是平常年月吗?”

杨宇霆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在桌上。

没转,就那么撂着。

他抬眼看守芳,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刘海泉那头,你能说动?”

守芳垂下眼睫。

“明日我去拜会。”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太师椅里,闭了眼。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腊月的天——有考量,有审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欠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渐弱,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你这章程,想了多久?”

守芳沉默片刻。

“今天下午,站上城楼那会儿。”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炉膛里“啪”地迸起一朵火星,落在他皮靴边,明灭一瞬,熄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外头雪还没化尽,道上滑,多带俩人。”

守芳屈膝行礼。

转身迈出门槛时,背后又传来一句,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你那件褂子,该换换了。”

守芳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袖口磨损处,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纫的线。

“是。”她轻声应。

门帘落下,遮住了太师椅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正月十二,奉天总商会。

刘海泉的会客厅烧着地龙,暖得像入了夏。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一身灰缎棉袍,须发皆白,眉毛却黑得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老眼愈发有神。

守芳说明来意。

他没立刻应声。

茶续了两道,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会客厅里静得很,只闻地龙管道里热水流淌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老迈的心跳。

刘海泉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

“张小姐,老朽虚活一甲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会长请说。”

“这奉天城,三十年换了三茬主人。”他眼皮撩起来,“俄国人走了来日本人,日本人来了赖着不走。老朽见过太多雄心壮志,也见过太多雄心壮志死在半道上。”

守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刘海泉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腊月屋檐下结了一冬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可老朽也见过,宣统元年,川汉铁路搞商办。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认股,五块十块,凑成上千万两股本。那会儿老朽年轻,在成都做绸缎生意,不懂事,也捐过二百大洋。”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后来铁路收归国有,那笔钱,全打了水漂。”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守芳轻轻放下茶盏。

“刘会长,宣统元年那二百大洋,您后不后悔?”

刘海泉一怔。

守芳望着他,声音不高。

“钱没了,路也没修成。可那二百大洋,是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是五块十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不是股本,是人心。”

她顿了顿。

“人心在,路迟早能修成。”

刘海泉没说话。

他盯着面前那盏茶,茶汤早已凉透,叶梗沉沉浮浮,三沉三浮,终于落定。

窗外传来街市人声。

车轱辘轧过冻土,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冰糖葫芦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街东头传到街西头,一声接一声,像这老城永远不醒的梦。

良久,这个做了三十年生意、被关东宪兵队传讯过三次、跟日本人斗了半辈子的老商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盏底磕着檀木,砰的一声。

“张小姐,”他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喉结滚了几滚,才把后头的话挤出来,“这条路的股本金,老朽认五万。”

他顿了顿。

“奉天商会这边,老朽去说。若说不通,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商会议事厅门槛上,不起来。”

守芳站起身。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向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行了一礼。

不是屈膝,是双手交叠,深深揖下去。

刘海泉没有避让。

他受了这一礼。

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河开冻前一瞬的薄光。

正月十七。

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在商会议事厅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他砸了七锤。

每一锤都像砸在冻土上。

围观的闲汉凑了二三十号人,伸着脖子瞅那块匾,有人念出声:“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

“这啥?又要修铁路?”

“商办的,没听刘会长说?奉天商会自个儿攒钱修。”

“自个儿修?能修成吗?”

“管他娘修成修不成,修一寸是一寸。”

林成栋是正月十九到的。

这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拎一只旧皮箱,站在筹办处门口。

他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久到刘海泉以为他不愿进去,正要开口招呼,林成栋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抬手正了正帽檐。

他进去了。

第一句话是:“勘测队需要八个人,水准仪、经纬仪我自带,路基土质资料京奉路局档案室有副本,我明天去借。”

第二句话是:“张小姐,这条铁路,要用中国钢轨。”

守芳望着他。

“京奉线用的是英制钢轨,每码六十磅。南满线用的是日制,每米三十公斤。两种轨距、承重、扣件都不通用。”林成栋声音平静,像在讲一门普通的技术课,“咱们修新线,可以用自己的标准。”

他顿了顿。

“唐山铁路工厂大前年试制过一批国产钢轨,京张铁路用过一段,三年没出过事故。”

守芳沉默片刻。

“林工,唐山轨产量够吗?”

林成栋没回避她的目光。

“不够。”

“那咱们还用自己的标准?”

“用。”林成栋说,“现在不够,五年后够,十年后够。只要一直用自己的,总有一天够。”

守芳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弯唇角,是眼底真真切切漾开一层薄光,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林工,”她说,“你画图。钢轨的事,我来想办法。”

正月二十三。

吉田茂再度来访。

这回他没带河本大作,也没进正堂,在西花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守芳没有出面。

她站在花厅隔壁的耳房里,隔着一道板壁。

板壁那头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茶盏碰着几案,一声脆响。

张作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吉田先生,今儿咋一个人来了?那位河本中佐没跟着?”

吉田茂声音温和:“河本中佐公务繁忙,已回旅顺。”

“哦。回旅顺了。”

张作霖拖着腔,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粒发霉的花生米。

杨宇霆的声音平稳:“吉田先生,关于奉吉线协同管理一事,我方连日军政两界连日研商,又与奉天总商会、省议会多方征询意见。兹事体大,关系两国商民利益,万不可草率。”

吉田茂道:“贵方慎重,我方理解。只是关东州厅方面,对沿线治安不靖一事,压力颇大。”

“治安嘛,正在整饬。”张作霖慢吞吞接话,“奉天巡警总局新添了三百号人,四平、昌图两县警署也加了编制。只是这训练要时间,枪械要调拨,一时半刻……”

他没把话说完。

吉田茂沉默了一息。

“在下听闻,贵方奉天商会近日成立了一个……铁路筹办处?”

耳房里,守芳攥紧了袖口。

板壁那头安静了两息。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门:“嗨,那些买卖人,闲不住。去年大豆收成好,赚了几个钱,烧得慌,想学人家修铁路玩。”

顿了顿。

“吉田先生也知道,奉天这帮土财主,没见过世面。让他们折腾去,折腾累了,自个儿就消停了。”

吉田茂没接话。

茶盏碰着几案,又是一声脆响。

“大帅,”吉田茂的声音温和如常,“在下告辞。”

脚步声由近及远,皮鞋踏过青砖,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花厅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守芳以为张作霖已经起身离开。

然后她听见这个东北王慢吞吞开口。

“邻葛,你说吉田茂信不信我那套?”

杨宇霆没立刻答。

半晌,他道:“他信不信不要紧。东京信就行。”

“东京信啥?”

“东京信美国人。”杨宇霆声音低缓,“关东州厅接到外务省电报——美国驻奉天领事麦耶上月去大连考察,满铁总裁室专门派员陪同。美国人在东北想插一脚,内阁有人觉得,为一个支线权益激化局面,得不偿失。”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记。

“那破筹办处,”张作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真把日本人唬住了。”

杨宇霆道:“不全是因为筹办处。”

“还有啥?”

“还有刘海泉。”杨宇霆顿了顿,“还有京奉路局那个姓林的工程师。还有……”

他没说下去。

张作霖替他接上:“还有守芳。”

耳房里,守芳静静立着。

板壁那头的沉默,压得很沉,像腊月的天,不见雪,却透骨寒。

良久。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邻葛,你说咱这东北,到底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说是皇上的,皇上跑了。后来说是袁世凯的,袁大头死了。再后来说是咱的,可咱说话不算数,算数的是旅顺那个关东军司令。”

他顿了顿。

“他娘的,老子当了十二年东北王,地盘还是人家的。”

守芳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走进去。

此刻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听着,隔着一道板壁,听见一个五十二岁的土匪、军阀、东北王,在自己最信任的幕僚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软、也是最硬的一句话。

正月二十五,夜。

守芳在灯下翻看林成栋送来的初勘方案。

马祥立在门槛边,压着嗓门回话:“小姐,京奉路局庶务科那个姓林的工程师,今儿个又送来一摞图纸。门房说还有一箱子书,是托人从天津带来的,英文的。”

“英文的?”

“说是美国铁路工程协会的年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全份。”马祥挠挠头,“林工程师说,里头有几篇讲山区铁路选线技术的,咱东北用得上。”

守芳看着面前那摞图纸。

墨线勾得极细。

等高线、里程桩、桥梁涵洞、曲线半径——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边角微微卷起,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想起白天刘海泉说的一番话:“林成栋这人,唐山铁道学堂甲等毕业,当年本可留京奉路局坐办公室,他非要下工地。干到四十一岁,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

“为啥?”她问。

刘海泉叹了口气。

“嘴硬。当年英国人管京奉,他说中国工程师该拿中国标准的薪水,闹到路局督办那去。督办是中国人,可路局借的是英国贷款。为这事,他被打发去管了三年仓库。”

守芳沉默着翻过一页图纸。

这座城。

这片土地。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埋没在仓库里、账房间、乡镇小学讲台上,磨秃了棱角、熬白了头发,却还攥着一本发黄的英文年刊,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合上图纸。

“马祥,明儿个让门房把那箱子书直接送我这儿来,不用转庶务科了。”

马祥应声。

他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

“你去打听打听,唐山铁路工厂那个试制钢轨的工程师姓什么,还在不在厂里。”

马祥愣了愣。

他没问为什么,垂头应了。

脚步声远去。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夜已深。

奉天城睡了。

远处商埠地的日式木屋、俄式洋楼、满铁大楼,灯火稀稀疏疏,像倦了。

只有南满铁道株式会社那栋七层建筑,屋顶天线仍亮着红灯。

一明一灭。

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守芳望着那盏红灯。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几个名字。

刘海泉。

林成栋。

唐山那位不知名的钢轨工程师。

还有今夜翻看图纸时,无意间瞥见扉页上的一行小字。

林成栋的笔迹,蓝墨水,写得极工整。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窗外北风拂过,窗纸簌簌轻响。

守芳垂眼。

她想起今晚从正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

杨宇霆道:“五万。”

“林成栋那边呢?”

“图纸已画了十七张。”

张作霖沉默片刻。

“邻葛,你说守芳——她是咋把这些人都翻出来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半晌,这个东北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短促。

浑浊。

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了一根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地盘拢共没占住三百里。她倒好,坐屋里不动,先占住人心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声音恢复如常,“明儿个让军需处给那筹办处拨两辆卡车,别走帅府的账,走二十九师辎重营。就说……剿匪缴获的,搁仓库也是落灰。”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站了很久,望着门帘里透出的一线昏黄灯火,听着那个男人用最粗鄙的字眼,说着最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夜风拂过檐角冰棱。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铁轨。

守芳从窗前回身。

灯下那摞图纸静静摊着。

她走过去,翻开扉页。

林成栋那行小字,在灯火下晕开淡淡墨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在扉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不是回给林成栋的。

是写给自己的。

“铁路网——第一步。”

搁笔。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一明一灭。

守芳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腊月二十八那晚,站在城楼上,学良问她:姐,你看什么?

她说:看我们的家,看这座城,看这片土地。

彼时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商埠地的日式洋楼、俄式教堂、满铁大楼,像一簇簇刺进肌理的锈钉。

她望着那一切,心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地图。

不是疆界。

不是这座城、这片土地在纸上的轮廓。

而是——

这些人心里的那条路。

房门轻响。

马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喘息。

“小姐,唐山那边回信了。那位工程师姓彭,彭德轩,宣统二年留日,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学科毕业。大正三年回国,在唐山铁路工厂干了九年。”

他顿了顿。

“去年底厂里裁洋员,把他从试制车间调到材料科管库房了。”

守芳握着笔杆的手,轻轻一顿。

窗外那盏红灯,明了一瞬。

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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