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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河西血路·初阵扬威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一》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一。

祁连山的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

岳霆没有给沈砚喘息的机会。

点将的第二天,军令就下来了:沈砚率斥候营三百人,即刻出营,往西三百里,探查奥斯曼汗国前锋营动向,并择机破袭粮道。

“三百人,打一万?”茶寮掌柜看着军令,手里的烟杆都在抖,“岳帅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不是三百人打一万。”沈砚纠正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红线,“是三百把刀,插进一万人的心脏里。”

他看着这三百个斥候。

都是从榆关镇和冰原矿场活下来的死士。

瘦,饿,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像狼一样绿。

他们不懂什么阵法,不会什么操典。他们唯一的战术,就是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阿古珞。”沈砚点将。

“在。”

“你带一百人,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

“好。”

“念夏。”

那个瘦弱的孩子,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走到沈砚面前,虽然还是瘦,但眼神里有了光。

“叔叔。”

“你留在这里。”沈砚把自己的干粮袋挂在他脖子上,“看好营地,看好岳帅。如果他有事,你就跑,往东跑,回中原去。”

“我不跑。”念夏咬着嘴唇,“我长大了,要帮叔叔杀鬼子。”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把那把岳霆给他的佩剑,系在腰间。

剑太重,他提不动。

他就提着那根花梨木的枪托,带着三百人,冲进了祁连山的暴风雪里。

二月初三,夜。

甘肃走廊,古称河西。

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大夏最富饶的粮仓。

如今,这里只有焦土和尸骨。

奥斯曼汗国的前锋营,驻扎在黑水河畔。

一万大军,联营十里。篝火连天,歌声震耳。那是胜利者的狂欢,是对失败者的嘲弄。

沈砚趴在河对岸的沙丘上,用岳霆给他的单筒望远镜看着对面。

敌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虫。

他们的装备也好,火枪,火炮,还有骆驼骑兵。

而我们只有刀,还有几杆偷来的火枪,甚至还有长矛。

“沈参军,”副将是个老岳家军,名叫石敢,看着对岸,眉头紧锁,“硬冲肯定不行。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谁说要硬冲了?”沈砚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

“怎么乱?”

“火。”沈砚指着河边的枯草,“现在是枯水季,风又大。只要点着对岸的草,火就会烧进他们的营盘。火一烧,马就惊,人就乱。人一乱,我们就冲。”

“可河这么宽,火怎么点过去?”

“用人。”沈砚看着石敢,“石大哥,你带五十个水性好的,游过去。每人带一捆浸了火油的干草,游到对岸,点着了就往回游。哪怕死一半,也得把火点起来。”

石敢看着他,重重点头:“得令!”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五十个岳家军勇士,脱掉棉衣,只穿单裤,跳进了刺骨的黑水河。

河水湍急,冰碽刺骨。

沈砚站在岸边,看着那一个个黑点在水中起伏,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岸的奥斯曼哨兵发现了动静,火枪响了。

扑通,扑通。

几个黑点沉了下去。

但剩下的,还是顽强地游到了对岸。

干草被点燃了。

火苗顺着枯草,像一条红色的毒蛇,迅速爬向奥斯曼的大营。

“轰!”

大火,瞬间吞没了半个营盘。

战马惊嘶,帐篷倒塌。

奥斯曼军队大乱,以为遭到了大股部队的袭击,开始胡乱放枪,甚至自相残杀。

“杀!”

沈砚拔出剑,第一个冲下了沙丘。

三百个斥候,像三百头饿狼,扑向了混乱的羊群。

他们不讲究阵型,不讲求章法。

就是杀。

砍腿,砍脖子,砍一切能动的东西。

沈砚冲在最前面。

一个奥斯曼骑兵挥刀砍来,他举枪托一挡,震得虎口发麻。

刀锋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他不管,顺势一剑,刺进了战马的肚子。

战马倒下,把骑兵压在身下。

沈砚扑上去,一剑刺穿了骑兵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腥,甜,恶心。

但他没有停。

他踩着尸体,继续向前冲。

“烧粮草!”

阿古珞的声音在对岸响起。

她带着人,已经摸到了粮仓附近,火把扔进了粮垛。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奥斯曼军队彻底崩溃了。

主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大炎的主力打过来了,带着亲兵仓皇逃窜。

剩下的一万大军,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一战,从子夜杀到黎明。

黑水河的水,被染红了。

河滩上,堆满了奥斯曼人的尸体。

而沈砚的三百斥候,只剩下了七十多人。

石敢回来了,背上中了一箭,昏迷不醒。

阿古珞回来了,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沈砚也回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条,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剑,剑刃已经卷了,上面全是缺口。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血泊上,折射出诡异的红光。

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是酸水和血水。

“沈参军,”一个幸存的士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吧。”

沈砚接过干粮,却吃不下去。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是几百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为了几车粮食,为了一座空城。

“走。”沈砚哑着嗓子说,“回营。”

“不打扫战场吗?”

“不打扫。”沈砚看着那些尸体,“让他们烂在这里吧。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回到祁连山大营,已是二月初五。

岳霆站在营门口等他们。

看着那七十多个伤残的士兵,看着沈砚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岳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拍得沈砚差点跪下去。

“疼吗?”岳霆问。

“疼。”沈砚实话实说。

“疼就对了。”岳霆道,“要是有一天你不疼了,你就真的死了。”

当晚,庆功宴。

虽然只有野菜汤,虽然只有发霉的饼。

但岳霆亲自给每个幸存的斥候敬酒。

轮到沈砚时,岳霆端着酒碗,手在抖。

“沈参军,”岳霆看着他脸上的伤疤,“你这第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岳家军的威风,也打出了大夏的骨气。”

“岳帅过奖。”沈砚端着酒碗,手也在抖,“末将只是……只是觉得,杀人,比写文章难多了。”

“是啊。”岳霆仰头喝干了酒,“写文章,写不好,顶多挨骂。杀人,杀不好,就得死。”

“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这尸山血海,习惯这断肢残臂。”

“因为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一条用血铺出来的,复国之路。”

沈砚也喝干了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看着帐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他想起了京城的繁华,想起了翰林院的安逸,想起了周述文那句“书生报国无长物”。

那时他觉得那是豪言壮语。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血淋淋的现实。

书生报国,不是用笔,是用命。

“岳帅。”

“嗯?”

“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岳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急。”

“等开春。”

“等冰雪化了。”

“我们要打一场更大的仗。”

“去把河西走廊,彻底打通。”

“让那些奥斯曼鬼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夏的铁骑。”

“末将,随时待命。”

沈砚放下酒碗,走出营帐。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他看着祁连山的方向,看着那片埋葬了无数先烈的雪山。

他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将踩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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