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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春雷惊蛰·河西归义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八。

祁连山的雪,开始化了。

融化的雪水顺着山涧流下,汇成冰冷刺骨的溪流,冲刷着黑水河畔尚未干涸的血迹。沈砚坐在溪边,看着水里漂浮的一截断指,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阿古珞走过来,扔给他一块布条和一碗药汤。

“把伤口包好。”她说,“化脓了。”

沈砚低头,看着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周围红肿发亮,像一张狰狞的嘴。他用布条死死勒住,疼得冷汗直流。

“石敢呢?”沈砚问。

“没熬过去。”阿古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半夜走了。临死前说,他儿子在凉州,让我们别告诉他儿子他死了,就说去南洋发财了。”

沈砚的手一抖,布条掉进水里。

他想起石敢游过河时,那奋力划水的背影。

三百人出征,七十人归来。

这七十人里,又走了一个。

他突然觉得很冷,比在京城地牢里还要冷。

“岳帅召你去议事。”阿古珞道。

帅帐里,气氛凝重。

岳霆坐在大地图前,脸色铁青。

桌上摆着一封密信,信封上沾着血,显然是死士送回来的。

“奥斯曼汗国,集结了五万大军。”岳霆指着地图,手指重重敲击着“凉州”的位置,“他们要在开春之前,打通河西走廊,直插兰州,切断我和关内义军的联系。”

沈砚看着地图。

凉州。

那是河西走廊的咽喉。

也是石敢儿子的家乡。

“岳帅打算怎么办?”沈砚问。

“守。”岳霆咬着牙,“必须守。凉州一丢,整个河西就完了。但我手里只有八千人。八千对五万,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那就不能硬刚。”沈砚走到地图前,盯着凉州复杂的地形,“岳帅,我们得换个打法。”

“你说。”

“分兵。”沈砚的手指划过祁连山支脉,“凉州城,不能守。那是死地。我们要把奥斯曼人,引进来。”

“引进来?让他们长驱直入?”岳霆皱眉。

“对。”沈砚眼神锐利,“凉州城外,有戈壁,有峡谷,有水源匮乏的死路。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诱进那些地方,然后一口一口,把他们吃掉。”

“这需要有人去送死。”岳霆看着他,“去当诱饵。”

“我去。”沈砚毫不犹豫,“我带我的斥候营,还有所有能动的伤员,一共不到五百人。我去凉州城上插旗,把奥斯曼人的主力全都吸引过来。”

“五百人对五万人?”岳霆冷笑,“你以为你是神?”

“我不是神。”沈砚平静地说,“我是复仇者。奥斯曼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而且,岳帅,别忘了,凉州城里,还有石敢的儿子,还有几万百姓。”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岳霆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好。”他声音沙哑,“你去。但我岳霆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去接应你。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也要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末将,谢岳帅!”

沈砚抱拳,转身离去。

他走到帐外,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夕阳了。

五百人,对五万人。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二月十五,元宵刚过。

凉州城,城门大开。

城头上,没有旌旗,没有守军。

只有一面残破的大夏旗帜,孤独地飘扬着。

沈砚站在城头,身边是四百多个伤痕累累的士兵。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甚至还有锄头。

他们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群乞丐。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来了。”阿古珞指着远方。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马蹄声如雷,震动着大地。

奥斯曼汗国的五万大军,到了。

沈砚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陈举人,想起老魏,想起石敢。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用这五百条命,去撼动这五万头畜生。

“放箭。”奥斯曼主将勒住战马,傲慢地挥了挥手。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凉州城头。

沈砚带着人,躲进城垛后面。

箭矢落下,钉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分钟后,箭雨停了。

奥斯曼人以为守军都被射死了。

主将大喜,下令攻城。

几万奥斯曼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凉州城。

他们架起云梯,呐喊着往上爬。

沈砚看着那些爬上来的敌人,直到他们离城头只有三步远。

“杀!”

一声令下。

几百个岳家军,像疯了一样跳出来。

刀砍,枪刺,石头砸。

第一批爬上来的奥斯曼士兵,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被推下了云梯。

尸体,在凉州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用火枪!”奥斯曼主将大怒。

后排的火枪手上前,对着城头齐射。

沈砚带着人,再次躲起来。

铅弹打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等射击间隙,他们再跳出来,继续肉搏。

就这样,从日出,杀到日落。

五百人,守着一座空城。

杀退了奥斯曼人十几次进攻。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城上的守军,也越来越少。

沈砚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刀。

阿古珞的右腿,中了一箭。

四百人,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沈参军,”一个士兵靠在墙角,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我不行了。帮我……帮我告诉石敢,我没给他丢人。”

说完,那士兵头一歪,断了气。

沈砚看着他,看着这一百个即将死去的弟兄。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帅,”他在心里默念,“你他妈的快点来啊。”

“再不来,我们就真的死绝了。”

二月十六,黎明。

奥斯曼人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攻城车,撞向了凉州城门。

“轰!”

城门破了。

奥斯曼士兵,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了凉州城。

沈砚带着剩下的一百人,退到了城中心的钟楼上。

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杀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等着死亡降临。

奥斯曼主将骑着高头大马,走进了凉州城。

他看着钟楼上那几十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哈哈大笑。

“大夏的余孽!”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投降!我饶你们不死!”

“投降?”沈砚站在钟楼最高处,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刻在长城砖石上的话:

“复——我——大——夏!”

吼完,他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剑,准备跳下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突然从城外响起。

不是奥斯曼人的鼓声,是岳家军的鼓声!

“杀!杀!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祁连山上,黑色的岳家军,像黑色的潮水,从天而降!

岳霆一马当先,手里提着大刀,满脸是血,像个修罗一样冲进城来。

“沈砚!”岳霆看到了钟楼上的沈砚,大吼一声,“老子来接你了!”

那一刻,沈砚觉得,这一生,值了。

他眼前一黑,从钟楼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了周述文,看到了陈举人,看到了老魏,看到了石敢。

他们在天上,对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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