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乐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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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出来透透气!”乐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努力挺直腰板,但歪掉的幞头和脸上的蚊子包让这个动作毫无威严可言,
“营地里闷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马贩子全是哑巴,我问十句他们答一句。张管事只会说‘等小姐回来’。老方躺在伤病营里,阿勇也在伤病营里,我去找他们说话,老方叫我滚——你说他一个废了胳膊的人,脾气怎么还那么大?”
他絮絮叨叨说着,忽然注意到凤儿旁边还有第三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漂亮女人——
“你你你,你是谁?”乐磐盯着牛二,哈喇子从嘴角流了出来。
真有人把自己当女人了,牛二内心原本还有些忐忑,立即就入了戏。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牛二在马上俯视乐磐,暗笑这人是傻子,“以后叫表嫂。”
“表....表嫂?”乐磐在美少女的怒视下,半个身体都酥了,许久才回味过来,表嫂意味着眼前少女已经嫁人,像被人淋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竹筒,和他肩膀那只鹰上,往后退了半步,“你那竹筒里装的什么?蜈蚣?蝎子?我跟你说,你别靠近我,我对这些东西过敏——去年在金陵被蝎子蛰了一回,肿了半个月——”
“乐大爷,”凤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营地里有客人,你蹲在路边拦人,像什么话。”
乐磐这才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凑近:“凤丫头,营地里来了江东帮的人。凶得很,带了七八个人,说要见你。我躲在偏帐里没敢出去,后来实在闷得慌才出来转转——他们没看见我。”
牛二一抖缰绳,对着乐磐喝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乐磐急忙跳开,又感觉自己在美女面前丢了面子,赶紧找补,“我不是狗,我是金陵乐家——”
“姑奶奶管你是谁。”牛二的马鞭在空中炸响,乐磐一哆嗦,后面的话全断在喉咙里,“挡了我的道,踩死不赔。”说完径直驱马向前走了。
乐磐站在原地,指着牛二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转头朝雁来告状:“她——她谁啊?这么横?”
雁来抿着嘴,把笑憋回去,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凤儿的马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脸上多了一丝真切的无奈:“乐大爷,你先回营地,把脸洗了。等下对货单。”
乐磐跟在三匹马后面往回走,嘴里还在嘟囔:“这美人都一窝一窝的长吗?我大老远从金陵跑来,住山洞、吃松针、被蚊子叮,怎么就见不到一个?”
辕门口,哨兵认出了凤儿。“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整个营地像开了锅。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跑。
牛二发现这些男人,一个个偷偷拿眼睛偷瞄自己,先是脸,然后落在胸部,像是那里有金矿。自己一个大男人,被男人色迷迷地偷看,只觉心中恶寒。
一个穿半旧绸袍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迎上来。他看见凤儿,先是一愣——她穿的不是从金陵出发时那身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骑装,面色比出发时更清瘦些,但眼睛更亮。
“小姐!老方他们——”
“进去说。”凤儿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脚落地时稳得很。
她回头看了一眼雁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很快:“雁来,你先带表嫂去歇息。叫厨房烧水,拿两身干净衣裳过去。”
雁来答应了,带着牛二往偏帐那边走。牛二还想回头看凤儿,被雁来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低声说:“别管她。跟我走。”
凤儿目送两人绕进偏帐,才转过身来,朝中军大帐走去。张管事跟在身侧,嘴里不断说着什么——安丰那一路马队昨天到了,黄州那一路还在路上,买家派来的人等了三天,江东帮派人来问过一次——她一句一句听着,没有回头。
偏帐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粗瓷杯。雁来把牛二按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茶,走到门口张望了一圈,把帐帘放下来,系紧。
“方才小姐说老方他们的事要进去说,说明老方的人已经回来了。营里人多眼杂,小姐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跟你说话——你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牛二,低着头给他倒茶,手很稳,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就在隔壁帐里,有事叫我。”
牛二张嘴想说什么,雁来已经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牛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他把竹筒解下来搁在桌上,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搁在竹筒旁边,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刚才那些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他们真把自己当女人了!?他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今后女装,牛二消失了,师父还能认出自己吗?
中军大帐里点了灯,凤儿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身深色的对襟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端正的髻。张管事站在案前,正在禀报。老方被抬回来后一直在养伤,右臂废了,阿勇肩上的箭伤发了炎,一直在发烧,另五个活着的都有伤,都没法上马。马队分三路运的货,安丰那一路已经到了,黄州那一路预计还要两三日,买家等得焦躁,江东帮派人来问过一次,三个时辰前派来的人刚走。
“江东帮的人怎么说。”凤儿问。
“来的是大当家崔奈的亲信,姓赵。没见到小姐,很不高兴。我说小姐在路上遭了伏击,与马队走散了,可能会迟几日。他不信,说要等小姐回来当面谈。”
“他还在营里?”
“在。住在西边偏帐。说明日一早再来。”
凤儿点了点头。“不必明早。你现在去叫他,就说我回来了,今晚就谈。”
张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凤儿站起来,走到案前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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