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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选择


沈明远坐在云间阁顶楼的账房里,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来得很没道理,就像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却总觉得脚底下踩着薄冰,随时都会陷下去。

但他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直觉。

“不对劲...”

沈明远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簿,眉头紧锁。

这几日,因为城内第一座大型蹴鞠场即将完工,预售彩票的银两如流水般涌入,按照规矩,这笔巨款的调动和存放,他是需要向公子请示的。

可是,递进去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

若是换做往常,哪怕公子不喜欢亲自来云间阁,也早就让人传话回来了,或者至少会让人来核对账目。

但这一次,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沈明远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清那座庄子的轮廓。

“来人。”

沈明远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吩咐。”

“今早庄子那边来送货了吗?”

“来了,还是老样子,几大车的货物,刚卸完货走了。”

“带队的是谁?”

“是...是老张头。”

沈明远眯了眯眼。

老张头他认识,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平日里若是见了面,总会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说两句庄子里的趣事。

“他说了什么没有?”

伙计挠了挠头,有些迟疑:“没...倒是有点奇怪,小的看老张头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似的,眼圈黑得吓人,问他也支支吾吾的,只说庄子里忙,卸了货连口水都没喝就急匆匆走了。”

沈明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忙?

庄子里什么时候不忙?

但忙到连那个平日里最爱唠嗑的老张头都变得守口如瓶、行色匆匆,这就不仅仅是忙了。

这叫...有事瞒着。

沈明远思索了片刻,交代了伙计几句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地等待着答案。

过了很久很久,伙计才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认真听了两遍的沈明远挥退了伙计,面色阴晴不定。

果然,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公子出事了。

可是...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他是谁?

他是沈明远,是庄子的大掌柜!

如今庄子里出了事,连那个送货的老张头和庄民们都知道。

偏偏他这个大掌柜,被蒙在鼓里?

沈明远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急躁。

一种被排斥、被孤立的愤怒,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了心头。

是了。

他终究是个外人。

在那座庄子里,李易他们是心腹,福伯更是公子的家人,就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是公子的子民。

而他沈明远呢?

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罢了。

公子在的时候,对他客客气气,那是为了让他卖命赚钱;如今公子真出了事,那些人...那些真正把持着庄子核心权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防着他!

“呵呵...”

沈明远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沈明远,终究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

“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么?”

他看着桌上那本账簿。

那里面记录的数字,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买下半个江陵城的财富。

这些钱,现在就静静地躺在云间阁的地下库房里,只有他沈明远一个人有钥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具体的数目。

如果...

如果公子真的回不来了。

如果那座庄子真的要倒了。

他沈明远,为什么要给那群不信任他的泥腿子陪葬?

只要他现在动动手。

哪怕不拿全部,只拿走这几天的彩票款,再带上云间阁这半个多月的流水...

有了这笔钱,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去江南,去蜀中,甚至去京城,买个宅子,置几亩良田,再娶几房妻妾,做一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乱世里提心吊胆强?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赚来的钱!

是他沈明远没日没夜地操持,赔着笑脸迎来送往,才换来的这些真金白银!

凭什么要拿去供养那个并不把他当自己人的庄子?

贪念。

就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他耳边低语。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放着那串钥匙的柜子。

只要打开那扇门。

只要装满那个箱子。

然后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

没人会知道。

等庄子里的人反应过来,他早就已经在几百里开外了。

沈明远握住了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一旁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熟悉的、贪婪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那是他吗?

是曾经的他。

曾经挥霍家产,在赌坊一掷千金的他。

那么,会是现在的他吗?

一个贼。

一个趁人之危、背信弃义的小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沈明远用了全力。

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红色的掌印,眼里的贪婪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沈明远啊沈明远...”

他松开手,钥匙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你是个人。”

“公子待你不薄,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施展才华的机会,让你挺直了腰杆做人。”

“如今公子生死未卜,你不想着怎么帮忙,却想着怎么偷钱?”

“你若是真这么干了,这辈子,哪怕锦衣玉食,你的脊梁骨也就断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笔,将那本账簿合上,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沈明远知道他们的身份。

也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和目的。

平日里,沈明远对这些少年总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畏惧。

但今天。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径直走了过去,在那个少年的目光中停下。

“我要去庄子。”

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暗卫微微躬起的身子慢慢挺直。

他和沈明远对视着。

“为什么?”他问。

沈明远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在防着什么。”

暗卫沉默。

“所以我必须要去。”

沈明远抬起头,目光坦荡:“一直被当成外人的感觉,不太好受。”

“而且,我这些时日也太累了。

他轻声说:“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去庄子休息几天?”

......

陈府,后宅。

绣楼之上,陈婉静静地坐在窗边。

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许久,那幅原本应该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上,只留下了一半未完的针脚。

“小姐...小姐?”

小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婉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他...有多久没来县衙了?”

小翠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有十来天了吧?自从上次送了聘礼单子来,就再也没见着人了,也没让人来县衙通报...”

小翠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您说...姑爷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十天。”

陈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对于顾怀那样一个做事滴水不漏、凡事必有交代的人来说。

十天的不告而别。

十天的音讯全无。

这就已经是最坏的消息了。

陈婉的心里一沉。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聪明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出事了。

而且一定是很严重、严重到让他无法脱身,甚至无法传讯的大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树已经开始凋零的海棠花。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现在...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所以,她担心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

还有她的父亲。

那个总是想要两头下注、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的父亲。

如果让他知道顾怀出事了,他会怎么做?

是会倾力相救?

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割席断义,甚至...落井下石?

陈婉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件事很有可能又会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不。

绝对不能那样。

她必须...看住自己的父亲,真的不能,再拖顾怀的后腿了。

“更衣。”

陈婉转过身,“我要去书房。”

......

书房的门虚掩着。

陈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

不管是劝说,还是哀求。

她都必须阻止父亲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糊涂事。

因为现在的陈家和顾怀,早就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以前看不清,现在必须得看清。

“父亲。”

陈婉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

出乎她的预料,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焦躁不安、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父亲。

陈识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官服。

他正在批阅公文。

神情专注,笔走龙蛇。

听到开门声,陈识抬起头,看到了一脸错愕的女儿。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笔。

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婉儿来了。”

陈婉看着父亲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爹爹...您这是?”

陈识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婉坐下,依旧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你是来问顾怀的事吧?”

陈识淡淡开口。

陈婉身子一震:“爹爹...您知道了?”

“我是这江陵的县令。”

陈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整整十天呐...之前一直是他来县衙处理公务,十天过去,我怎么可能没猜到什么?”

陈婉咬了咬嘴唇:“那爹爹...您怎么想?”

她还是有些怕。

怕父亲再说出什么“坐看云卷云舒”之类的话来。

陈识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

看着女儿眼中的那一丝警惕和担忧。

陈识苦笑了一声。

笑得有些心疼,也有些自嘲。

“婉儿啊,在你心里,为父就真的那么不堪么?”

“父亲是聪明人。”陈婉没有正面回答,“聪明人,总是懂得趋利避害的。”

“是啊,趋利避害...”

陈识摇了摇头:“为父这一辈子,都在学这四个字。”

“你是来劝我的吧?”

“怕我这个当爹的,又像以前那样,见风使舵?”

“放心。”

陈识摆了摆手:“这次,为父不会再有那种小心思了。”

陈婉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陈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有些阴沉的天空。

“仔细想想,自从当初顾怀走进这书房,逼着我这个县令跟他合作开始。”

“我这大半年的官途,倒是比之前数年加起来还要精彩得多。”

陈识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看着这座死气沉沉的江陵城,在他手里活了过来。”

“我看着那些乱世里横冲直撞的人,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甚至连我自己,都在他的逼迫下,做成了几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陈识笑了笑,有些感慨:

“这人啊,就像是尝惯了烈酒,再去喝白水,就觉得没滋味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父女二人都沉默着。

陈识似乎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

“而且...”

他说:“事到如今,都快成一家人了,就不用再多说了。”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

他长叹口气,目光越过窗棂:“除了一起一条道走到黑,又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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