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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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
这里是一座名叫小河村的地方,离那条奔涌的大河有些距离。
因为位置偏僻,加上没有什么油水,倒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勉强保住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安宁。
“笃、笃、笃。”
村头的一户人家,那扇有些腐朽的木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或许是因为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实在没什么力气。
过了好半晌,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半张满是褶皱、充满警惕和戒备的老脸。
老汉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门外的那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年轻人。
或者说,是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或许曾经是白的,但现在全是泥浆、血污,还有被荆棘挂出来的破洞,活像是刚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头发披散着,连束发的簪子都没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最显眼的,是他那条腿。
那是拖在地上的,像是一截失去了知觉的枯木。
男人扶着门框,因为失血和饥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老丈...”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要命:“路过宝地,遭了难...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眼。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对于麻烦的本能抗拒,和对于陌生人的极度排斥。
这年头,好心是要命的。
对于这户人家来说,那一瓢水或许不算什么,但谁知道这个看似快死的人,是不是那流寇探路的探子?谁知道给了他一口水,会不会引来一群流民?
“没有。”
老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
砰!
大门在男人的鼻尖前重重关上,震落了一蓬灰尘。
***在门外,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看着门板上那早已干涸发黑的门神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打扰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他是顾怀。
跳河之后,他在浑浊激荡的河水里沉浮,被卷入旋涡,被拍打在礁石上。
他晕了好几次,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冲上岸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身下是冰冷的乱石滩,头顶是那轮仿佛在嘲笑他的残月。
大难不死。
可是,必有后福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应验。
“果然啊,这世道...”
顾怀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并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失望。
因为,这就是乱世啊。
比起江陵勉强还能维持的秩序,襄阳这边经历了几轮官兵和义军的拉锯,几乎已经打成了白地,对于底层的人们,如今当然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在这样的地方,善意是一种太过昂贵的东西。
顾怀叹了口气,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慢慢地转身,走向下一家。
笃笃笃。
“滚开!叫花子!”
笃笃笃。
“再不走打人了!”
笃笃笃。
“晦气东西,别死我家门口!”
一家,又一家。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甚至有一户人家,直接泼了一盆馊水出来,若不是顾怀躲得还算快,怕是就要被淋个正着。
事实上,他直到现在还没被乱棍打出村,已经是这些村民看他实在太过虚弱,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力气,或者是怕他死在村里招来晦气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
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顾怀却觉得有些冷。
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
这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他已经走到了头。
他也走不动了。
顾怀走到村口的田坎边,选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石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呼...呼...”
顾怀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
真惨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腿。
那条伤腿有些肿了,伤口处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但好在并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怀按了按肋骨。
嘶--
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眼前一黑。
还有那种因为饥饿以及体力透支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如果不尽快想办法弄到吃的,弄到药,找个地方静养。
就算他命大逃出了那片吃人的森林,挣脱了那条愤怒的大河。
他还是会死。
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口,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路倒尸,最后被野狗啃食干净。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顾怀摸了摸肚子。
十天前。
他还是江陵城里一言九鼎的人物。
十天后。
他坐在这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像个乞丐一样被人拒之门外,连口凉水都要不到。
这种巨大的落差,若是换个心志稍微脆弱点的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顾怀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有点...麻烦了。”
他想。
这里是襄阳。
离江陵有好几百里。
这中间隔着无数的大山,隔着滚滚的汉水,更隔着正在厮杀的战场。
赤眉军的主力出了伏牛山,正在这片大地上和朝廷的官军对峙。
兵荒马乱。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想要靠两条腿走回江陵?
那是做梦。
别说走路了,就算现在给他一匹马,他都没力气爬上去。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了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躺在那间破木屋里,等着饿死。
兜兜转转这么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顾怀闭上眼,让有些眩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一点。
怎么办?
等死吗?
不。
顾怀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也未曾熄灭的狠劲。
等死,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他顾怀能从一个必死的流民开局,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谁的施舍。
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脑子还能转,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死局。
总还是能想出办法的。
“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顾怀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
眼前在发黑。
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哪怕身若浮萍,哪怕命如草芥。
他也准备再去试一次。
哪怕是用骗的,用忽悠的,也得先弄口吃的再说。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那条伤腿,还没走出两步的时候。
远处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快跑啊!!”
“赤眉!!赤眉军来了!!”
村口原本还在田里劳作的几个农户,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喊。
“关门!快关门!”
“把粮食藏好!女人!快让女人躲进地窖里!”
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砰!砰!砰!
这一次,那些门窗关得比刚才拒绝顾怀时还要快,还要死。
转眼间,整个村口的路上,除了那几把被遗弃的锄头,就只剩下了顾怀一个人。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
但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田野。
躲?
往哪儿躲?
他现在这速度,别说跑过马了,连只鸡都跑不过。
顾怀苦笑了一声,干脆也不跑了。
他重新靠回了那棵老槐树上,眯着眼,看向官道的方向。
赤眉军?
这倒是巧了。
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又要进虎口?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人不算多,大概也就百来号人,并没有打旗号,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皮甲,有的裹着红巾,手里拿着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
典型的赤眉军打扮。
那支队伍很快进了村。
但让顾怀有些意外的是。
这群人并没有像胡广他们那样,一进村就如狼似虎地踹门抢劫,也没有那种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戾气。
相反。
他们竟然显得有些...“客气”。
领头的一个小校模样的汉子,挥了挥手,手下的人便散开去敲门。
“老乡!开开门!”
“我们是天公将军麾下!是来替天行道的!”
“大军路过,缺点粮草,借点粮食,日后定有重谢!”
声音很大,语气也很强硬。
但这“借”字用的...
顾怀忍不住想笑。
这就像是一个强盗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兄台,能否借点银子花花?”
既要抢,又要装。
既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
只是比起其他直接动手抢的赤眉军,大概观感上会...好上那么一点?
起码不像胡广那种把人命当成野草。
当然--这也只是眼下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而已,具体是什么样,还得再看看。
“开门!交粮!”
“快点!别磨蹭!”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村民们,只能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哆哆嗦嗦地递出一袋袋粮食。
那是他们的保命粮。
交出去,或许会饿死。
但不交,现在就会死。
这笔账,谁都会算。
顾怀看着那些赤眉士兵虽然不耐烦地拍着门,刀也抽出来了,却并没有真的动刀砍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一个赤眉士卒收了一袋粮,掂了掂分量,转身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他路过了田坎。
路过了顾怀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顾怀身上。
他的目光在顾怀那条明显断了、还在渗血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顾怀那张脏兮兮的脸。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个废人。
抓去当壮丁都嫌累赘,还得浪费粮食。
于是,士卒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顾怀看着那个兵卒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整队、准备离开的赤眉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留在这里?
不行--村民们刚才被抢了粮,正在气头上,若是他这个外乡人继续乞讨,肯定不会给好脸色,甚至可能会把怒火撒在他身上。
而且,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
继续流浪?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出多远,就会倒下。
这是一条死路。
而眼前这支赤眉军...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小校身上。
他手里拿着个破本子,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但他拿笔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握着一把杀猪刀。
每写一笔,都要抓耳挠腮半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这‘米’字怎么写来着?”
“那个谁!刚才那家交了多少?三斗还是两斗半?”
“怎么数不对啊!这帮人是不是少交了?!”
他越算越乱,越算越烦躁。
显然,让他去砍人,他能砍出花来;但让他去算账,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怀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与其在这个村子里饿死,不如...
再赌一把。
顾怀费力地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
“嘿。”
那个士卒愣了一下,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快死的乞丐。
顾怀靠在草垛上,看着那个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
反而露出了一丝...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从容笑容。
“不知你们军中...”
顾怀顿了顿,眼神微亮:
“还缺不缺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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