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帐！一群混帐！

    夜。

    整个江户城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之中，护城河的水位暴涨，污浊的泥水拍打著石垣，发出如野兽低吼般的声响。

    在本丸御殿的最深处，那座名为黑书院的密室，此刻正如同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这里是处理非公开军政机密的最高场所，平日里连飞鸟都不得靠近，今夜更是戒备森严，数十名精锐的御庭番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雨中，手按刀柄，眼神冷厉。

    书院内并未点亮通明的灯火，唯有主座周围那一圈粗大的和蜡烛在燃烧。

    烛火被窗外渗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将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几位幕府权臣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可怖。

    「混帐！一群混帐！」

    一声暴喝压过了窗外的雷鸣。

    德川家光，这位统御全倭国的大将军此刻毫无平日里的威严仪态。

    他披头散发，仅著一件白色的单衣内衬，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柄用来号令诸侯的铁骨折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眼神中燃烧著病态的怒火，但这怒火的深处，却是令人不安的游移与猜忌。

    就像是一只被围猎的孤狼，不知道该先咬哪个猎人，更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真正的生路。

    在他的下首，跪坐著两排掌控倭国命运的人。

    左首第一位是大老酒井忠胜。

    这位历经大坂之阵，见过德川家康那一代枭雄背影的老将，正如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的神情肃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因岁月沉淀而生的顽固与傲慢。

    右首第一位是老中首座松平信纲。

    这位被称为伊豆之智的智囊此刻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但那双修长而冰冷的手，正有节奏地在膝头敲击。

    而在他身后，是负责幕府财政与实务的老中阿部忠秋。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不是因为害怕战争，而是因为这几年大明的经济封锁，让幕府的金库日渐干涸，他每听到一次备战二字，心头都要滴血。  

    最角落的阴影里，跪坐著大目付柳生宗矩。

    他就像是一只收敛了翅膀的老鹰，在这个压抑的房间里冷冷地审视著每一个人。

    他掌握著全倭国最大的特务网，但也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远比这些人想像的要复杂。

    「啪！」

    家光手中的折扇终于支撑不住，被生生捏断了一根扇骨。

    清脆的断裂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两年了！」

    家光猛地将折扇掷在地上，声音嘶哑而阴毒，「整整两年！那个朱由检就像个贪婪的饿鬼，掐断了生丝，扣押了人参，连一两药材都不许过海！如今，他竟然还把手伸到了对马，伸到了朝鲜，想要直接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像是在对著虚空咆哮：「他想干什么？啊？想把我大倭国变成他的银山吗？想让我像那个没卵子的朝鲜王一样，跪在他的脚下摇尾乞怜吗？」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酒井忠胜缓缓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沉稳：「将军息怒。唐人自古便好大喜功，妄自尊大。这几年他们北边的战事刚平，恐怕那个小皇帝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全天下都是他的臣民。这种傲慢，正是兵家大忌。」

    「大老说得轻巧！」家光转过身，死死盯著酒井，「那你说，现在海上那些黑船是怎么回事？

    釜山的驻军是怎么回事？难道仅仅是因为傲慢？」

    松平信纲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将军，乱局当需静气。不论唐土发生了什么，我们只需将其一层层剥开，真相自会大白。此刻我们手中有三块拼图，且容臣为将军拼凑一番。」

    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重新坐回主位：「讲。」

    松平信纲从袖中取出三份整理好的简报，一一摊开在众人面前。

    「第一份是对马守宗义成昨夜发来的。言明军新式战舰封锁朝鲜海域，全面接管釜山倭馆。重点在于.....明国遣使向对马索要历年积欠之贸易税银」，且数额巨大，几同勒索。」

    松平信纲的声音不急不缓。

    「诸位请想，若是要开战灭国，何须多费口舌索要银钱？兵贵神速，若是真要打，这会儿子大炮已经响在长崎了。」

    阿部忠秋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正是此理！首座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掌管钱粮，深知打仗最费银子。大明虽然赢了北边的蛮族，但据说那是动用了全国之力的惨胜。那个九边防线，那就是个吞金兽啊。这仗刚打完，他们的国库定然是空的！连耗子进去都要流泪。」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脸上甚至泛起了嘲弄的红晕：「那皇帝朱由检，这是穷疯了！他是想打著天朝上国的幌子，来咱们这里打秋风！拿著几艘新船做做样子，就是为了讹诈点银子回去填窟窿！」

    酒井忠胜冷哼一声：「沐猴而冠。堂堂天朝，竟行此盗匪之举，斯文扫地！」

    「第二份，」松平信纲指了指中间那张，「来自长崎出岛的红毛番馆长欧沃特。」

    「虽然红毛番狡诈，但在海上的眼力还是有的。据长崎奉行盘问，那些所谓的海上黑船确实存在。但欧沃特称，那些船只是为了防备海盗以及去更远的地方，...，比如那遥远的亚美利加寻找新的航路。明国人叫那是宝船的复兴。」

    酒井忠胜不屑地撇了撇嘴：「防备海盗？这东海上哪来的大海盗能让他们造那种巨舰？除非————哼，除非他们防的是咱们！」

    他这话本是讽刺，却没想到正中要害，但他立刻又自我否定了：「不过，红毛人若是说没威胁，那应该就是真的没威胁。这些南蛮子的船我也见过，虽然精巧，但在近海也没什么了不起。明国人那是刚学会造这种夹板船，样子货罢了。真要打起来，那种大船转身都费劲，咱们的小早船像蚊子一样围上去，放火，跳帮，他们就是一堆浮动的棺材！」

    「第三份，」松平信纲的手指在最后一份情报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这份情报最古怪，也最令人不安。据我们在山东的探子回报，明国皇帝朱由检，不在北京待著，反而到处跑。」

    这句话一出，黑书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考虑到这不安分的小皇帝曾经御驾亲征了建奴和安南————」酒井忠胜眉头紧锁，胡须微微颤抖，「这不合常理。自古中华天子，居重驭轻，极少离京。除非————除非是————」

    他想说「除非是想灭了咱们」，但他不敢把这个结论说出来，因为那意味著全面战争，意味著他一直鼓吹的武十道优越感要接受真正的考验。

    「除非什么？」德川家光突然阴森森地插嘴道，他的眼神在烛火下闪烁著鬼火般的光芒，「大老想说，除非是要打我们？」

    酒井忠胜沉默不语。

    「我倒觉得，有另一种可能。」

    家光站起身，在屏风前缓缓踱步。

    「你们只看到了表象，大明刚刚打完几场仗，北方虽然名义上平了，安南虽然溃了，但谁知道

    内里是不是已经烂透了？」

    「或许那些所谓的平定，根本就是假的。或许，是内部的流贼已经逼近了北京，又或者是那个明朝的朝廷内部发生了政变。」

    家光越想越兴奋。

    「所以，那个朱由检才不敢待在北京！他到处跑，名义上是亲征，实际上避祸！他是被逼出来的！」

    「所以他才这么急著要钱！流亡的朝廷最缺什么？钱！只要有了钱，他就能招兵买马打回去！

    9

    众臣面面相觑。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反常了，但————似乎很符合逻辑？

    对于这些习惯了内斗，习惯了把一切行为都归结为权力斗争的倭国政客来说，比起一个强大的帝国要跨海远征，显然一个失败的皇帝正在跑路这个设想更容易接受。

    「将军圣明！」阿部忠秋第一个拍马屁，「如此说来，这所谓的天威，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松平信纲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在这种群体性的狂欢氛围中，他的理智也被淹没了。

    「若是如此————那所谓的封锁和勒索，不过是丧家之犬最后的狂吠。」

    然而，德川家光的脑回路并没有止步于此。

    如果大明真的是外强中干，那这盘棋里，谁才是真正的威胁？

    在家光那充满猜疑的眼中，真正的威胁，永远在那个方向，那个在关原之战中虽败犹荣，在长崎港口默默积攒了三十年力量的萨摩藩！

    「如果这只是一场戏————」家光转过身，死死盯著一直沉默的柳生宗矩，「那为什么有人演得这么真？」

    他抛出了今晚最核心的议题：「如果大明真的只是来要钱的，那对马宗家为何报得那么晚？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琉球的消息被压住了？！」

    柳生宗矩不得不开口了，他知道这是他作为特务头子表现价值的时刻。

    「启禀将军。据潜伏在鹿儿岛的草拼死传回的消息，萨摩藩主岛津光久这半年来行踪诡秘，他不仅在鹿儿岛大肆扩建火药库，甚至私自雇佣了一些失去主家的浪人，还在樱岛的火山下秘密试射大炮。」

    「他在造大炮？」家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是。据说是为了防备外敌。」

    「防备外敌？我看他是防备我们！防备这江户城！」家光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阴谋论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美闭合了。

    松平信纲顺著将军的怒火，推导出了那个让所有德川家臣都不寒而栗的结论.....倒幕联盟。

    「将军，若是将这两件事连起来看————」松平信纲的声音冰冷如蛇，「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个缺钱的明朝皇帝，和那个想造反的岛津家，一拍即合？」

    「大明出舰队，在海上造声势，吓唬幕府；而萨摩藩借著备战的名义，大肆扩军，名为攘夷，实为倒幕！」

    「他们想复刻战国旧事！他们想推翻德川家的天下！」

    轰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黑书院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对外敌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对内奸的刻骨仇恨。

    对于幕府来说，外国入侵顶多是割地赔款，但内乱————那是要亡族灭种的！

    酒井忠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手按刀柄，咬牙切齿道：「岛津————早知当年关原之后，就该把他们斩草除根！」

    「比起海上那几艘看起来唬人的破船，西国的这些大名，才是插在咱们肋下的一把尖刀！」

    虽然确定了「内患大于外忧」，但阿部忠秋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将军，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些明军真的要打过来呢？咱们是不是也得防著点？听说那新船上有重炮————」

    「重炮？」

    酒井忠胜发出了充满蔑视的嗤笑，这笑声在空旷的书院里回荡。

    「阿部大人，你是文官，不懂打仗。」酒井忠胜傲然道，「你只听说过火炮响亮，却不知道那玩意的弊端。」

    「所谓重炮，若是用来攻城，或许有用。但在海上？海浪颠簸，炮弹打出去不知飞哪去了。命中全靠运气！红毛番的船我也见过，在那晃悠悠的甲板上，十发能中一发就是神射手了。」

    「更何况————」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迷信的光芒，「这里是神国！这里有八百万神明护佑！

    哪怕是当年的元寇，不也是被一场神风吹进海里喂鱼了吗？」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那雪亮的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能靠著那几艘破船靠近海岸。只要他们敢上岸！哪怕只是踏上一只脚！」

    「哼！明军那种臃肿的棉甲，能挡得住我大倭国武士手中千锤百炼的钢刀吗？」

    「现在的武士虽然久在太平，但那种渴望鲜血的本能并未消失。相比于战国乱世，如今的剑术更加精妙。新阴流、一刀流、二天一流————随便拉出一个剑豪，都能在近战中砍瓜切菜般收拾几十个只会拿火铳的明国农夫兵！」

    家光也被这番话激起了热血，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明军在雪亮的武士刀下哀嚎求饶的场景..

    就像当年倭寇在江浙沿海做的那样。

    「大老说得对！」家光狞笑道。「他们要是敢来，我们就用蚊群战术！徵调西国所有的渔船、

    商船，几千艘小早船蜂拥而上。咱们不跟他们对射，咱们直接贴上去！只要跳帮成功，在那狭窄的甲板上，那就是武士的屠宰场！」

    「在这片大海上，还没有人能在接舷战中赢过我们！」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疯狂的会议终于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

    基于内患大于外忧和大明只是虚张声势勒索钱财的判断，德川家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残破折扇，拍板定案。

    「第一条！」家光眼神阴狠，「既然岛津家想跟朕玩阴的，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传令！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即刻启程，一个月内必须到江户参勤交代！且随行人员必须加倍，要有三千人以上！」

    「三千人？」阿部忠秋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要耗尽萨摩藩一年的赋税啊！」

    「就是要让他没钱造反！」家光吼道，「若是一月不到，或者随行人员不足，即视为谋反！届时天下大名共击之！」

    「第二条！给朝鲜回国书。不用客气，直接写给那个大明皇帝看！」

    「怎么写？」松平信纲问。

    家光冷笑一声，口述道：「就写：倭国乃神之国，不臣属于任何外邦。我国金银乃天地之精华，岂可外流予贪得无厌之徒？若中华天子缺钱，大可在其国内搜刮，莫要来海上失了颜面，自取其辱！」」

    「第三条！命令九州各藩集结兵力。但重点不是守海滩！」家光用手指在地图上九州岛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命令熊本的细川家，监视萨摩的北路；命令长州的毛利家，切断对马与萨摩的海上联系。」

    「我们要防的，是岛津家趁乱北上！至于明军————」他不屑地挥了挥手，「让对马宗家自己去应付吧。几艘破船，我不信他们能翻了天。」

    会议结束了。

    黑书院里只剩下柳生宗矩一个人。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这位一生都在阴影中行走的剑豪，缓缓走到那个还在燃烧的火盆旁。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一封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的信。

    那张信纸皱巴巴的，带著鱼腥味，是用高价从一个长崎底层荷兰水手那里买来的。

    那水手为了这点钱，背叛了馆长的封口令。

    柳生宗矩借著火光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如血：「大明新舰，载炮八十门，射程五里，声如雷霆，裂石碎金。其数————百计。非人臣所能御也。」

    柳生宗矩的手抖了一下。

    八十门炮？

    五里射程？

    数以百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刚才那一整夜的讨论，就像是一群蚂蚁在讨论怎么绊倒大象一样可笑。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武士刀斩铁，在这绝对的火力面前，都会变成一堆碎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将军离去的方向。

    那个背影依旧充满了病态的自信和对他人的猜忌。

    如果现在把这封信交上去会怎样？

    将军会信吗？

    不会。

    将军只会认为柳生家无能，甚至怀疑柳生家也被岛津收买，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在这个充满了怀疑的朝堂上，说真话是会死人的。

    「————罢了。」

    柳生宗矩长叹一声，他的手一松。

    那张唯一记载著真相的纸条，轻飘飘地落入了通红的炭火中。

    火舌贪婪地卷起，纸张瞬间变黑，蜷曲，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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