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剑已出鞘，寒光映照九州，只待饮血！

    崇祯六年，岁在癸酉，二月中浣。

    辽东半岛之南，旅顺口。

    此时节，北国春寒料峭，海风如刮骨钢刀，卷起千堆雪浪，狠狠拍打著那早已被冻得发黑的嶙峋礁石。

    若是此刻有飞鸟振翅云端，自九天之下俯瞰，便会惊骇地发现，那原本浩渺无垠的海湾，竟已被无数的巨木与帆樯填满。

    樯橹如林，旌旗蔽日，杀气盈野，直冲斗牛。

    大明皇帝朱由检身披一袭玄色织金五爪坐龙大擎，负手伫立于水师提督府那高耸入云的望海台上。

    海风狂悖，将他的大擎吹得猎猎作响，似战旗招展。

    这便是他朱由检的底牌。

    这便是他倾举国之力，耗费数载光阴，甚至不惜背负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之恶名，也要在废墟之上锻造出的一柄绝世利剑。

    如今，剑已出鞘，寒光映照九州，只待饮血！

    映入眼帘的，是足以让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雄心万丈，亦足以让任何一个敌手肝胆俱裂的景象。

    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战舰首尾相连，宛若长龙卧波。

    「好一支虎狼之师。」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抚过被海风侵蚀得粗糙不堪的石栏，指腹感受著那份冰冷与坚硬，低声呢喃。

    在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

    左侧那人身披闪耀著冷光的山文甲，面容黝黑粗砺，周身带著一股常年行走于惊涛骇浪之间的匪气与豪气，正是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

    右侧那人著厚重的布面铁甲，神情如岩石般坚毅冷峻，双目开阖间似有血光隐现，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名将才有的气度，提督东征登陆各路兵马总兵官卢象升。

    「入帐吧。」

    朱由检收回目光，并没有过多的感慨，转身向著临时的行在走去。

    提督府大堂之内，巨烛熊熊燃烧，将此处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悬挂著一副巨大的《东海详图》，。那上面的每一条墨线，每一个朱砂点，都代表著无数的银两心血乃至人命。

    郑芝龙率先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随后手中的那根黄铜指挥棒便带著一股子狠劲，猛地敲击在地图上那一抹狭长的海域。

    「启奏陛下。」

    郑芝龙的声音洪亮，带著些许闽南口音，虽极力想要表现得文雅些，但骨子里的那股粗犷却是藏不住，反而更显有力。

    「安都府下属对外情报司联合臣麾下的那些个积年老海狗，在辽东、朝鲜、对马一线，观天象、测洋流，死磕了整整大半年。观测得出，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东海之上，凛冽北风渐息，而狂暴南风未盛，多为西风或西北风。

    此时出兵，正如苍鹰搏兔，顺风顺水。即便偶有风浪，亦绝无倾覆之虞！」

    朱由检微微颔首，面沉如水：「天时有了，路呢？」

    「路在脚下，更在图中。」

    郑芝龙的神色愈发傲然，甚至带上了几分跋扈。

    「安都府总督田尔耕和臣遣的死士伪装商贾，更是不惜重金搜罗那些早已金盆洗手、躲在犄角旮旯里的老迈倭寇向导，将这航路摸了个通透，连海底下哪块石头长了毛都清清楚楚。从旅顺至朝鲜釜山，再至对马、壹岐，直至筑前、肥前沿海，何处有暗礁，水深几许，潮汐何时涨落，皆已标注得明明白白。」

    「大军不走那虚无缥缈的远洋，而是沿著这一串岛链蛙跳而行，每一跳不过百里，补给极其方便，大船随走随停。这大海，已不再是阻隔，而是大明舰队自家的池塘！」

    说到此处，郑芝龙猛地转过身，：「当然，最让臣挺直腰杆的，还是这停在港子里的家伙什！此次出征，以陛下钦赐名的镇海」、威远」、「定波」、伏波」四艘两千料神舟级战列舰为核心。

    每舰载重炮八十门，皆是红夷大炮改进版，射程足足五里！那倭国的小城多为木石结构，在我巨炮面前，犹如纸糊。咱们甚至不用靠岸，远远地一轮齐射，就能把它轰成渣子！」

    「至于倭人那所谓的水军」————」郑芝龙轻蔑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一群只知道开著小早船玩猪突，脑子里只想著跳帮肉搏的未开化蛮子罢了。

    臣已下令，战时所有战舰外侧悬挂防登网，甲板上备有工部新造的大量燧发枪和钢臂连弩。

    他们的武士刀再快，还能快过子弹？

    还能快过火药？

    还没等他们靠近，就得被咱们打成烂泥里的筛子。

    这次海战，咱们不跟他们拼刀法，太跌份。

    咱们拼的是大明的国力，拼的是拿银子砸死他们！」

    朱由检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如渊渟岳峙般的卢象升。

    如果说郑芝龙是那咆哮肆虐不可一世的狂澜，那卢象升便是这海中岿然不动的黑礁。

    这位大明陆军的最高统帅脸上没有丝毫的狂热，只有那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审慎。

    「海上的事，芝龙做得很好。船坚炮利，这第一脚算是踢出去了。但上了岸，还得看你卢九

    台。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说说吧，这几个月，朕的兵，练得如何？若是上了岸成了软脚虾，朕可饶不得你。」

    卢象升并未急著回话，而是向那巨大的沙盘走了一步。

    那沙盘上，模拟的正是九州沿海错综复杂的地形，红蓝旗帜插满其间。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那模拟的波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残酷的事实，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回禀陛下，陆军不比水师。北地健儿虽勇，但这海，却是他们最大的死敌，是催命的阎王。

    这一个月来，除去原本就在江浙招募的白杆军旧部，其余九边精锐，包括那些随陛下征战漠北，又下过安南的天雄军老卒，被这大海折磨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起初几日，甲板上吐得污秽遍地，腥臭冲天，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稳。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面如金纸，瘫软如泥，哪里还有半点虎狼之师的样子？」

    朱由检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但他没有说话，等待著卢象升的下文。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所以，臣用了笨办法，也是最狠的办法.....驻舰法。既然要跨海，那就把命交给海！

    自上月起，三万先锋精锐吃喝拉撒睡，全在摇晃的泊港船只上。

    臣每日下令将船拖出港外十里，在风浪中操练。

    吐了就吃，吃了再练，谁敢叫苦，军法从事！

    要么适应，要么死！」

    「如今，已有八成将士能在风浪中稳如泰山，开火列阵而不乱。臣敢向陛下立下军令状：登陆之日，他们不再是晕头转向的软脚虾，而是被憋坏了，被这大海折磨疯了，只想杀人泄愤的饿虎！」

    说到战术，卢象升身上的那股书卷气荡然无存，他指著沙盘上的滩头。

    「倭人悍勇，臣早有耳闻。其武士善猪突冲锋，刀法凶狠诡谲，往往不要命地贴身肉搏。当年的戚少保为此创鸳鸯阵，以长短兵配合克之，实乃一代绝响。但————」

    卢象升猛地抬起头：「那是以前！如今，臣要变一变！」

    「工部新拨发的燧发枪已全面列装先锋营。此枪无需火绳，风雨无阻，这对多雨的倭国战场至关重要。

    臣废止了繁琐的鸳鸯阵，按陛下的建议改用更为冷酷的三段击线列战术，并给每支火枪配发了精钢刺刀。

    不仅如此，工部此次财大气粗，臣给每三个士卒就配发了一把钢制十连发手弩！这在十步之内的近战中，就是收割人命的镰刀。」

    「他们想冲锋？想用武士刀展现所谓的勇武？好，臣就成全他们。臣要让这满天弹雨和飞箭告诉他们，什么叫时代变了！臣要在他们冲锋的路上，让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臣在旅顺周边的荒岛上，模拟了数十次抢滩登陆。先以郑提督的舰炮洗地，摧毁敌岸防工

    事：继以小艇载人，盾牌手在前，连弩手和火铳手在后。一旦立足，立刻构筑防线，正如钉子楔入木头。只要郑提督能把我送上岸，就没有谁能把我们赶下海！」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份杀气而凝固，连烛火都似乎摇曳了一下。

    此时，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从袖中取出一份沉甸甸的奏折。

    那是战争真正的血液，是决定胜负天平最沉重的那颗砝码......后勤。

    卢象升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珠玑：「鉴干海上湿气重，米面易霉，户部这次立了大功，在天津卫日夜赶工，送来了三十万斤干面饼。此物坚硬如石，敲在头上能把人打晕，却能久存不坏，水泡即食。

    还有风干的咸肉条、特制的炒面。为了防大军生那恐怖的软脚病，随船带了数十万斤的干菜和黄豆，在船舱里发豆芽，便是最好的鲜蔬。」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皇帝：「至于到了那边————一旦攻占朝鲜釜山及对马岛，后续粮草将由朝鲜国承担一半。

    臣已按照陛下的意思明令朝鲜方面！朝鲜若不给，若敢推诿，便是通敌，便是背叛。臣必斩其官，抄其家，灭其族！绝不手软！」

    「火药二十万斤，铅弹五百万发，炮弹三万颗。」郑芝龙接过话头，「这足足是当年平辽战役消耗量的三倍。陛下说过，能用火药解决的，绝不拿人命去填。臣等铭记于心。这次，臣要用银子把倭国人活埋了！」

    「还有随军徵调的太医院及民间伤科圣手五百人，满载石灰、烈酒与老醋。」卢象升补充

    道，「臣最担心的不是刀伤，而是大疫。故此严令：登陆后，依旧是非煮沸之水不得饮，生冷之物不得食，违令者斩！」

    听完这一切，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地图上，看著那个狭长如同一条毒虫般卧在东海之上的岛国，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进攻箭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由检缓缓从桌案后走出。

    他停在郑芝龙与卢象升面前，轻声问道：「二位爱卿，你们在战前动员时，是如何对那些即将赴倭国的士卒说的？」

    卢象升一愣，随即拱手，如实答道：「回陛下，臣告诉将士们，这是为国开疆拓土，是建不世之功业。凡破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臣还————臣还许诺，虽不合礼法，但臣许诺：攻下倭国城池，许「自由三日」，不禁掳掠。」

    「不够！」

    朱由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功名利禄，只能激发贪欲。自由三日，只能激发兽性。这些固然有用，但要打赢这场灭国之战，朕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猛地转过身。

    「朕要激发的，是仇恨！是那种深入骨髓，不死不休的仇恨！」

    「告诉所有的士卒！让他们知道！一百年前！五十年前！那些被我们称之为倭寇的畜生，是如何在我大明沿海烧杀抢掠的！」

    朱由检的双目瞬间赤红，眼角的青筋暴起，平日里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仿佛被厉鬼附身。

    「告诉他们！嘉靖年间，东南沿海流了多少汉人的血！有多少妇孺被那些矮小的野兽淫辱后开膛破肚！有多少白发苍苍的老人头颅被砍下来做成了酒碗！有多少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他们挑在刀尖上取乐！」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血的刀片：「那是血仇！是世仇！是刻在我们每一个汉人骨子里的耻辱！是我们这个民族洗不掉的伤疤！

    他们欠我们的，不是银子，不是土地，是命！是山一样的尸骨，是海一样的血债！」

    「朕要让每一个士卒都明白，这一次去，不仅仅是为了朕的江山，不仅仅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开疆拓土。我们是去复仇的！我们是代表那些汉家冤魂，去向那个卑劣残忍贪婪的种族索命的！」

    大堂内一片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此战，朕不要俘虏。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天朝之怒，流血漂橹！」

    「复仇，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只要这恨还在，朕的大军便是无敌的！」

    卢象升和郑芝龙身躯剧震，他们惊骇地抬头，看到的不再是往日那个深沉的君主，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复仇巨龙。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让这两位见惯了生死的统帅都感到窒息！

    短暂的沉寂后，两人齐齐跪地。

    「臣遵旨！」

    「定让将士们知晓：此战，不为封侯，只为雪恨！刀出鞘，不染敌血誓不还！必让倭寇举族缟素，血偿血债！」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著胸膛中激荡的怒火。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赤红已如潮水般退去，面上呈现的的是更加深邃冷酷的决断。

    他走回案前。

    「传朕旨意。」

    「全军再次检修所有舰船、火炮，哪怕是一颗铆钉、一根缆绳也不许放过。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风，更大了。

    旅顺港内，那一面面鲜红的日月龙旗被吹得笔直，猎猎作响，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它们仿佛无数条苏醒的巨龙，在仰天咆哮，张牙舞爪，愤怒地注视著那片充满罪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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