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岳飞回报的时候，已经是西时。

    皇城司接管了岳飞带回来的人，并且也拿走了他们签下来的罪状。

    吴晔听著岳飞的汇报，心中感触。

    皇城司在梁师成手里，本来已经是个破落的机构。

    可是吴晔捡起来，并且交到赵佶手里的时候，这个机构居然已经是如今破败不堪的大宋，少有的欣欣向荣的部门。

    他们干的是后世锦衣卫的工作。

    可是大宋的政治氛围，也让他们少了几分锦衣卫的狠厉和阴鸷。

    但这个机构的权柄，却是越来越大了。

    审问犯人的事，轮不到吴晔操心。

    岳飞也如吴晔想的一般，见到了皇帝。

    皇帝一番问答，对岳飞进行了考验，考验的结果，显然赵佶十分满意。

    吴晔和宗泽对于岳飞的要求，并非让岳飞单纯成为一个武人。

    纯粹的武人，在大宋这个对武将防备刻印在基因里的朝代，是出不了头了。

    赵佶考验岳飞的，更多是是文章，见闻之类的东西。

    好在岳飞虽然读书不算天才，可是在通真宫的填鸭式教育，和宗泽的言传身教下，倒也勉强过关。而在见闻方面，通真宫学来的知识，就是岳飞的加分项。

    赵佶这个人本来就喜欢稀奇古怪的知识，岳飞能接上他的梗，然后还能应对自如。

    这已经让皇帝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

    最后岳飞离开的时候，是带著一句「你比你老师有趣！」的评价走的。

    吴晔听到这句评价，就知道岳飞的前程稳了。

    宗泽的能力毋庸置疑。

    赵佶说岳飞比他老师有趣，证明皇帝已经认可了岳飞的能力，而且还觉得他比他老师多了加分项。「可是，皇帝并没有给你封赏！」

    火火也在旁边，听著岳飞的汇报，她冷不丁泼了冷水。

    岳飞道：「还是赏了一些的………」

    「可是比起他对你的评价……」  

    火火还要再说，吴晔笑道：

    「正因为没有封赏，那才是好的……」

    见火火和岳飞露出疑惑的表情，吴晔摇摇头。

    火火在政治方面，相对而言并不如其他那般惊才绝艳，或者说，还没开窍。

    「官家若是赏了你实职，譬如给你一个禁军小校的差遣，那你便是个官了。

    你是官，就有上司，有同僚，有考评，有调动。

    你在哪个衙门里，就要受哪个衙门的规矩管著。

    你做得好了，上司要么抢功，要么压你；你做得不好，立刻有人参你。你想要出头，就得先学会跟那些腌腊货色周旋。

    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子，没根基，没靠山，没有人情往来，真被丢进那个磨盘里，少说也要磨掉三五年，才勉强站稳脚跟。

    到那时，你身上那股锐气早就被磨平了。」

    岳飞张了张嘴，似有所悟，但没有打断。

    「真给你什么封赏，才是敷衍你，或者敷衍贫道！」

    「贫道这次让你露露脸，是让官家看到你的潜力，你以后的表现，会在他的书桌上，变成几百字的情报！」

    「他不会拔苗助长，但你能长成什么样子，那就做给他看！」

    吴晔摆摆手，不想让气氛太严肃，便转向火火：

    「行了，大道理留著以后再讲。你上午说的那个火堂，地方可看好了？」

    火火果然被带开了注意力，眉眼一亮：

    「我让人在陈州门内看了个空院子，地方不小，离码头也近。

    施粥的棚子已经搭了一处，炉子也备了，就差过冬的燃料。

    我估摸著，到时候来取暖的百姓不会少，得备足了柴火。

    可我去炭行问了价，好木柴一束要三四十文，寻常人家做饭取暖一天就要烧掉两束，冬月里炭价还要往上涨，咱们要开几个火堂，光柴钱就是一大笔。所以我想著，不如用煤。」

    「煤？」

    吴晔眉梢一挑。

    「对。」

    火火说著，语气很认真：

    「我打听过了，汴京城里这几年用煤的人越来越多，坊市间有专门的煤炭行，卖石炭』的铺子比卖木炭的还多。

    一车碎煤比一车劈柴便宜一半不止，虽然是脏些、烟大些，可只要烧得起来，比木柴耐烧多了。我想著火堂里头砌几个大炕，烧煤取暖，能省不少花销。」

    吴晔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煤。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在这汴京城里活过了二十个春秋。

    北宋的煤炭开采和贩售比许多人想像中要成熟得多。

    早在太宗朝，东京城里就有「石炭」买卖，到了神宗朝以后，汴京居民用煤已是寻常事，可以说「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

    无论是城中官办的煤场，还是城外乡镇的炭户，都靠这黑漆漆的石头吃饭。

    官府甚至设有「石炭务」专门管理，还发过炭牌，准许民间贩运。

    那些大户人家冬天烧的是银霜炭，不冒烟、无气味，而贫苦人家烧不起好炭，就只能用便宜的石炭，或是捡柴、拾枯草。

    但吴晔也知道这个时代的煤用得很粗糙。

    市面上卖的煤，大多是原煤矿里采出来就运进城的大块煤，挑回家里，直接用泥糊成一个一个实心的煤饼，或在灶膛里堆一坨，点火烧。

    煤饼中间没有空隙，空气进不去，往往外面烧成一圈红灰，里头还是黑黟簸一块煤芯子；要不就是火头太猛，不到半个时辰就烧透了，大半热量白白散进夜空里，屋里还没暖和起来。

    更别说那些下等煤粉，散碎如沙，既不好成型，烧起来又起大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真要说拿来过冬，实在是事倍功半。

    这是一门吃力不讨好的生意，

    可若是不做，火火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期盼，他实在没法当作没看见。

    她和小青他们五兄妹就是从那个冬天里活过来的，知道那些衣不蔽体的人蜷缩在墙角等死是什么滋味。吴晔见过火火每次施粥时往人群里多塞两个馒头的样子，她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这份心，吴晔不能拦著。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些碳，烧得更久，烧得更值。

    他脑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圆柱形，灰扑扑，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圆孔，像一块巨大的蜂巢。蜂窝煤，随著记忆起这东西的存在，关于它的记忆，就浮现眼前。

    蜂窝煤，可是正儿八经的华夏的土特产。

    在千年后，吴晔前世，父辈们生活的时代，物资还十分匮乏……

    早年的民用煤大多是碎煤末，直接烧既浪费又呛。

    人们把煤末做成煤球，但煤球捏得瓷实，没有孔洞，空气进不到内部，火烧不透，烟大、黑烟多，还老剩煤核。做饭要等火半天，屋里熏得发黑。

    后来出现了一种聪明的小改造，就是在煤饼上打几个竖直的孔。

    而它是怎么演化成蜂窝煤的？

    普遍流传的说法是，20世纪50年代，山东济南一位叫郭文德的人，结合传统煤球和炉灶的通风原理，设计出了带孔洞的蜂窝煤。

    他的思路很简单：煤饼上整齐地开出十几个通孔，让空气能从炉蓖（炉底）顺著孔洞直通上去，形成持续的自然通风。这样一来，煤饼内部不再缺氧，燃烧更充分，火旺且持久。

    为了便于成型和脱模，他还专门做了模具，用铁杵把煤粉压紧，一挤就是一个蜂窝状煤饼。晒干后，它就是老百姓常说的「蜂窝煤」。

    这个发明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技术门槛，却精准地解决了千万家庭的日常生活难题，

    那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把「死煤」变「活火」。

    这个发明没有什么引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可是却迅速改变了老百姓的生活。

    它点火更容易，孔洞让火苗能直接上蹿，燃烧变得更加更充分了。

    同样的煤，蜂窝煤发热量更高，烟少，灰渣更少。

    而且蜂窝煤的火候十分稳定，一块蜂窝煤能烧上半天，适合慢炖、取暖。

    最关键的是，这种能改变一代人的发明，并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活，就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依然能轻松复刻出来。

    「火火，明日你去炭行，不买整煤，专买那些最便宜的煤末子，越碎越好。再让弟子到城外挖几筐黄泥回来。」

    火火一愣：

    「煤末子？那东西也能烧？

    我见那些穷人买回去，和了水糊在灶里，一烧就裂成渣，烟气呛人得很。」

    「那是他们没用好。」

    吴晔说著，已经扯过一张纸，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认真，先画一个圆柱形，再将圆柱的俯视图画在边上，用笔杆在纸上笃笃点了十几下：

    「你瞧，你看这个。这是煤，但这不是一块实心的疙瘩，而是做成这样一个柱体，从顶上到底下，穿出一套孔洞，就像蜂巢一样。

    煤粉掺上黄泥，压成这个形状，晾干之后点火，风从下面的孔洞进去，火带著热气从上面的孔洞出来，整块煤都能烧透。

    不用翻，不用捅，一块煤搁在炉子里，能烧上两个时辰不灭。」

    火火凑过去看那张图，先是疑惑，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

    「师父，你是说，用那些没人要的煤末子，压成这个模样，就能烧得比整煤还久？」

    「省得多。

    煤末子便宜，黄泥不要钱。

    做出来一块的成本，怕是连整煤的三成都不到，烧得却比整煤持久。

    火堂若是烧这个，一天下来能省一大半花费。」

    岳飞和火火闻言，人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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