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青山走得很急，几乎是连夜收拾了一个布包就搭上了去清溪镇方向的火车。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

头一个星期，程雪琴还算沉得住气。她每天照常打理家务，偶尔问问夏森有没有岳青山的消息。夏森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没有。

第二个星期，程雪琴开始坐不住了。她让夏森去邮局问了三次，有没有从清溪镇方向寄来的电报或信件，答案还是没有。

到了第三个星期，夏森自己也慌了。他在鱼亮子村打听了一圈，村里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岳书记是不是老家出了什么大事，也有人猜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去看病了。

第四个星期的第三天，程雪琴母子俩彻底坐不住了。程雪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丈夫。

入冬之后家里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岳蘅在海城打着做生意的借口，跟姓杜的斗智斗勇。失踪的长媳被找到，儿子夏鑫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又险些被重创击倒。养女赵妍落网、小女夏淼重返大学读书、夏森学医……

身体虽然恢复但依旧孱弱的夏司令，在某次下地劳作的时候伤了腿，扇了腰。被沈屹舟强制送到军医院住院休养了半个月。才回家，就听说这件大事。

“岳青山是上过战场的人，他要是查出来宝珠不是大妮儿，他早就回来了，顶多一个星期的事。可他一个月没回来，也没拍电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那边查到了更多的东西，事情比我们想的还复杂；要么他已经对李秀根动了手，被绊在那边了。”

程雪琴倒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告诉大妮儿。”夏司令的语气不容商量，“不能再瞒了。岳青山说等他回来再认，可他现在人不在，万一真出了事，大妮儿反而是唯一能把这件事兜住的人。她是当事人，她有权知道。再说了，大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个时候我们隐瞒，那才是真的伤感情。”

“可岳青山说过……”

“我知道他说过什么。”夏司令打断她，“他是怕吓着孩子，也怕认错了。但现在情况变了，他一个月没消息，我们不能再等了。你让夏焱跟大妮儿说，夏焱这个孩子外冷心热，两个人现在住在一起，她来说比你我开口都合适。”

程雪琴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下山去邮电局给她打电话。”

夏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批中成药的配方单。

“妈，出了什么事？”

从前家里没出事儿的时候，父母几乎没有在她工作时间内打过电话。现在父母下放到北大荒，打电话都要下山去镇上的邮电局。如果不是家里出大事儿，她绝不会找自己的。

夏焱握着话筒的手发凉，连呼吸都忘了。

电话里，程雪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夏森是怎么发现不对劲，胎记的吻合，以及岳青山独自去清溪镇找李秀根算账，一个月杳无音信。

夏焱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你确定？”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胎记、籍贯、舅舅的姓氏、母亲去世的时间，全都对得上。”程雪琴叹了口气，“你爸说不能再瞒了，让你先跟大妮儿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妈。我今晚回去跟她说。”

傍晚，夏焱拎了一兜子橘子回到家。

岳蘅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一锅白菜豆腐，热气蒸腾。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夏焱把橘子放在桌上，在饭桌旁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慢慢吃着。

她看着岳蘅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反复组织着措辞。这种事，没有什么好的开场方式，怎么说都像是在往一潭平静的水里扔石头。

吃饭的时候，夏焱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大妮儿，你在鱼亮子村那边，跟隔壁村的那个岳青山，熟吗？”

岳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夏焱一眼：“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夏森在信里提了一嘴，说那边有个岳书记，挺能干的。”夏焱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语气随意，“我好奇问问。”

岳蘅放下筷子，想了想，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岳青山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条斯理地说道：“退伍军人，在村里当了好些年支书了。你别看鱼亮子村穷，他一个人撑着，硬是没让村子散了架。我到那边的时候，他是隔壁大队的，跟我们大队没什么直接关系，可他听说我在村里发豆芽，主动跑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他想让他们村的人也来学，领豆芽种子回去自己发，赚点小钱贴补家用。他说他们村底子薄，靠工分分的粮食勉强够吃，但手头没有活钱。他想让大伙手头活络一点。”

岳蘅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认可：“一个村支书，能放下面子跑到隔壁大队来跟一个小年轻请教，这份胸襟就不是一般人有的。后来我在密山那边跟几个单位签了供销合同，他有样学样，带着村里人做豆腐。豆腐坊跟工厂食堂合作，卖不完的就让村里人去附近走街串巷地卖。你别说，还真干起来了，他们大队去年的副业收入翻了一番。”

夏焱听得认真，心里却越来越复杂。

“他就一个人在村里？没成家？”她试探着问。

岳蘅摇头：“没有。听说是早年丧妻，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村里不少寡妇、妇女都对他有意思，你也知道农村嘛，传闲话的多，但他洁身自好，从来不给人说闲话的机会。长得也不差，一米八几的个头，腰板挺直，看着不像是在村子里干了半辈子的人。”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这人要是放在部队里，起码也是个团长的料。窝在村子里当支书，有点屈才了。”

夏焱沉默了一会儿。

岳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抬眼看她：“你今天怎么了？问东问西的，不像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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