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 三枪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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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三月中旬了,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缩在枝头的皮苞里不肯冒头,像是被去年冬天的炮弹吓破了胆。永宁河的水倒是不管这些,照常哗哗地往南淌,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头和几片没人认领的船板。
沈砚之站在城西土地庙的廊檐下,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他这身北洋军装是五天前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人是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参谋官,在纳溪城外踩了护国军的雷,炸得面目全非,但军装完好无损,连肩章上的编号都清清楚楚。程振邦说这是天意,老天爷都在帮他们蒙混过关。沈砚之却说这是晦气,死人衣服穿在活人身上,走哪儿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这叫精神过敏。”程振邦当时是这么说的,“死人要是真有灵,他该谢谢你替他好好穿着这层皮,总比扔在泥里烂掉强。”
沈砚之没有反驳,但每次低头看到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心里还是会翻一下。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像是一个戏子穿错了别人的戏服,台词念得再溜,台步走得再稳,心里也清楚这戏台不是自己该站的地方。
“沈营长。”
背后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沈砚之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把脸上那点心不在焉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北洋军官面孔——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眼珠子不动则已,一动就带着一股“老子正忙着你最好说正事”的冷淡。
叫他的是一名川军的小排长,二十六七岁,满脸堆笑,袖口磨得发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刘旅座请您过去一趟,说是纳溪那边又送来了一批弟兄,得跟您商量补充兵额的事。”
沈砚之“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廊檐下走出来,军靴踩在土地庙门口的石板上,发出两声闷响。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刘旅座现在在哪个位置?”
“在关帝庙,跟几个省城来的先生吃茶。”
省城来的先生。沈砚之心里打了个突。刘存厚的防区里,能被他请到关帝庙里吃茶的“省城来的先生”,不是督军府的特使就是督军府的密探,绝无第三种可能。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关帝庙的方向走去。
叙永城不大,从土地庙到关帝庙也就两里路,中间要穿过一条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老街。街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有几家的门板被卸下来做了伤兵的担架,门框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手印。只有一家卖抄手的铺子还开着,老板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沈砚之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砚之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老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庙里有五个人,两个带了短枪。”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沈砚之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轻轻扣了三下——这是他和程振邦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等我信”。
关帝庙在叙永东街的尽头,庙门前的石狮子被炮弹炸掉了半个脑袋,露出的石茬子上落了一层灰。庙里倒是打扫得干净,正殿里供着关公的泥塑像,青龙偃月刀斜指殿外,刀尖上挂了一个不知是谁系上去的平安结。
刘存厚坐在正殿旁边的偏厅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已经烧开了,壶嘴里往外冒着白汽。他身旁坐着两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八字胡,两人的坐姿都带着成都官场上特有的矜持——背不靠椅背,手不离膝盖,像是在随时准备站起来述职或者逃跑。
还有两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果然带了短枪,一左一右站在偏厅门口。他们看沈砚之的眼神很客气,但手指一直没离开过腰间。
“老沈,来来来,给你介绍两位省城来的李特派员和郭秘书长。”刘存厚站起来招呼,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打仗分战利品时还要热情三分,“两位先生专程从成都赶来,给我们送来了督军的亲笔信。”
沈砚之走进偏厅,对两位“省城来的先生”行了个军礼。礼数周全,态度却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南方革命军出来的作风,软中带硬,客套里藏着底线。
戴金丝眼镜的李特派员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遍,目光在他的肩章上多停了一瞬。那对肩章是北洋军的制式,但沈砚之的肩膀宽,撑起来比北洋的人多了一股说不出是哪儿不对的劲儿。李特派员大约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这位姓沈的营长走路和别人不太一样——脚步重,但重心稳,像是随时都在踩刹车的马。
“沈营长年轻有为。”李特派员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四川督军府军务处一等参议李秉文”。“督军听说刘旅座麾下有一支劲旅,屡建奇功,特命我等前来慰问。大军饷械一并点验,三月军饷已核发至叙永,另有步枪三千杆、子弹充足,拨给刘旅座补充川南守备之用。”
一出手就是三千杆枪。沈砚之在心里迅速做了个换算:三千杆汉阳造,足够装备一个满编团。就算刘存厚再大方,到他这个“新编入的客军营”手里最多也就三五百杆,还得是挑剩下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督军府突然对这个被护国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叙永城重新重视了起来,背后的信号很明确:蔡锷在川南的攻势太猛,北洋军顶不住了,必须稳住地方部队。而稳住地方部队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给钱给枪,二是换人——如果有人不收钱不受枪的话。
“督军体恤前线将士,沈某深表感激。”沈砚之双手接过名片,规规矩矩收进上衣口袋,“但叙永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防务空虚,北面长江防线被护国军突破了至少三道,南面黔军蠢蠢欲动,我部兵力不足……”
“此事明日再议。”刘存厚恰到好处地打断他,“今天是给两位先生摆接风宴,军务不在桌上谈,不在桌上谈。”
沈砚之立刻闭嘴,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坐下。他知道刘存厚打断他是为了避嫌,但也知道这顿饭绝不是什么好宴——刚才门口卖抄手的老板说五个人带了两把枪,说明李郭二人此行不是来谈的,是来查的。
接风宴果然摆得很丰盛。红烧肘子、麻辣兔丁、豆瓣鱼、蒜苗炒腊肉,八菜一汤,在叙永这种刚打完仗的小城里简直是奢靡到了极点。刘存厚亲自给两位特派员斟酒,用的是他从成都带过来的绵竹大曲,据说窖藏了十年,开坛的时候整个偏厅飘满了酒香。
沈砚之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子。酒他只喝了半杯,剩下的都趁刘存厚劝酒的时候悄悄泼在了身后的窗台上。他注意到李秉文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桌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自己——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刮刀,在不动声色地刮每个人脸上的伪装。
酒过三巡,李秉文忽然放下筷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着说了句:“各位自便,我出去透口气。”
他起身走出偏厅,穿过正殿,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沈砚之从偏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李秉文站在石狮子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借着庙门口灯笼的光写了几个字。
只是透气,用不着动笔记本。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了三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忽然有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这身死人衣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天意。
接风宴在午后三点才散场。刘存厚安排人把两位特派员送到叙永最好的客栈歇息,自己带着沈砚之走到关帝庙后面的竹林里。竹林不大,就半亩地,竹竿被冬天的冰雪压弯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直起来,整片林子像是被谁踩了一脚似的歪歪斜斜。
刘存厚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两口才开口:“老沈,今天我在酒桌上不是有意堵你的嘴。”
“属下明白。”
“你明白个屁。”刘存厚忽然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骂自己,“三天前,妈的,三天前我在电报房里接到督军府的密电,上面就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老子问电报员奸细是谁,电报员说署理督军罗佩金的印鉴下面,附的名单里第一个就是你。”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是风。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刘存厚身后半步远,看着这位护国军旅长微微伛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刘存厚这三天来一直替他挡着刀子——接风宴上两个特派员带来的绝不是慰问那么简单,那三千杆步枪和充足的弹药就是一个天大的借口,理由充分到让刘存厚无法拒绝。如果今天晚上他们正式要求刘存厚交出“沈砚之”这个奸细,刘存厚交还是不交?
交,背上卖友求荣的骂名,更对不起自己护国反袁的初心。不交,就是抗命,李秉文身后是罗佩金,罗佩金背后是曹锟,曹锟背后就是北洋整个主力。
“三千杆枪换一颗脑袋。”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督军这次倒是舍得出价。”
刘存厚转过身来,眼袋浮肿,胡茬青青地冒了一大片,和方才酒席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川军旅长判若两人。“老子不是那种卖兄弟求功名的人,但他娘的李秉文带着督军的印信。”
“所以处座想让我走。”
“老子想让你活着。”刘存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沈砚之,“今晚十一时,叙永东门外有小路可以出城。山路难行但天亮前可以到赤水河边,河边有程振邦接应,你们沿着赤水往下走,别停留,别回头,等这件事风声过去,等我去信再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我走了,那两个别动队特派员,怎么回复成都?”
“你有个替死鬼。”刘存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到让人以为他在聊明天的伙食安排,“昨晚第七师防区那边送来一批俘虏,里面有一个北洋逃兵,年纪跟你差不多,身材也一样。他是在阵前逃跑被抓住准备押送往后方处置的。你走之后——”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下去,“他的尸体穿上你的军装会被摆在南门外废墟里,脸上粘满炮灰谁都认不出。李秉文要沈砚之的脑袋,我就给他一颗姓沈的脑袋。”
风停了,竹林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永宁河的水声。
“那个逃兵不能死。”沈砚之一字一顿,“他是中国人。”
“他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也会死在押解路上或枪毙场。”刘存厚说得很慢,带着战场上决断者特有的残忍和清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
沈砚之一拳砸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剧烈摇晃,顶端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章那道干涸的血渍上。他没有再说话。
民国五年的春天,一个逃兵的命和一个“奸细”的命被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砣是三千杆步枪和督军府的一道密令。这秤不公平,所有人都知道不公平,但没有人能把秤杆掀翻。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关帝庙的小和尚跑过来送茶。刘存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把烟袋收回怀里,整了整衣领。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川军旅长,疲惫被压到眼底深处,面上只剩军人的硬朗和叔伯辈的随和。“走吧。时间不多,你还有一整个营的人要安排。”
沈砚之没有走。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跟眼下的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北面长江防线被突破了三道?这是真话还是我在酒席上的气话?”
“真话。”刘存厚说,“前天夜里蔡锷的护国军第三梯团在合江渡江成功,守卫长江的两个混成旅一触即溃。溃兵现在已经退到泸州城外,沿江阵地全线告急。”
沈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蔡锷渡江成功意味着护国战争的天平正在向南军倾斜,这一场仗打到现在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了,而是反攻在即。如果叙永有一个曹锟派来专门肃清革命派的上层间谍网络,那这个人一定不会坐视叙永成为反攻基地。李秉文今天只是来抓“奸细”的,真正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赌最后一把——查出谁是真正向督军府告密的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映得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沈砚之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用力在刘存厚肩上拍了拍算是回应他的通风报信,然后转身大步走回关帝庙偏厅去清点那些册子——每次接防必然配发的补充兵额花名册。
偏厅里酒席已经撤了,只剩一个老文书坐在角落里打盹。沈砚之在文件堆里翻了小半个时辰,一份一份地看各营报上来的损失清单和请调补给的公文,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份——叙永防区无线电报房民国五年三月十四日至十六日的发报纸条装订本。每一页纸条都被仔细编号、归档,左侧是电报原文,右侧是发报时间和发报人签名。
他翻到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的那一页。发报内容只有八个字:“叙永有奸细,彻查严办。”而发报人签名栏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冷冷正楷大字——“川督”。
罗佩金的签名章可以伪造,任何有权限接触督军府印信模板的人都能盖上这一个代号。但电报房按规定必须登记发报人的身份编号,可这份电报纸条上没有编号、没有手写签名,只有“川督”两个字。
这封电报不是从成都千里之外拍过来的,是有人在叙永本地直接用督军府的预设印信加急卷写成官方格式交上来的——然后以最快速度转给身在成都的曹锟批阅,再经由同样渠道反向流入刘存厚手里。换句话说,告密的人就在叙永城里。
沈砚之慢慢合上电报册,目光不自觉地向窗外瞟去。窗外就是关帝庙的正殿,关公的泥塑像在昏暗的殿内静静矗立,那把青龙偃月刀的刀尖依然指着殿外,刀尖上挂着的平安结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看见了李秉文。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特派员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关帝庙,正站在正殿里,背着手审视那片写着“忠义千秋”的牌匾。他没有抽烟,没有带侍从,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端详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姿态儒雅平和,像是一位慕名而来的学者。
一个来抓“奸细”的特派员,在接风宴结束后不去客栈休息,反而独自一人回到关帝庙看牌匾——这件事本身就比三千杆枪更让沈砚之不安。
他轻轻放下电报册,没有惊动角落里打盹的老文书,起身离开了偏厅。经过正殿时他对李秉文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对方温和地回以点头微笑。两人没有交谈,各怀心思地擦肩而过。
沈砚之快步走出关帝庙,走到东街时天已经快擦黑了。他回到土地庙临时营部,连军装都来不及脱,把程振邦和三个连的连副全叫到后院那间门板漏风的柴房里。
三盏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沈砚之把刘存厚的话、电报册上的发现以及李秉文的反常举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所有人听完后都没有说话。柴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院子里哨兵换岗时刻意压低的交接口令。
“这他娘的是明摆着要你的脑袋去换三千杆枪。”一连连副何大江最先开口,这个从山海关一路跟着沈砚之打过来的老弟兄满脸胡茬,说话还是带着滦州口音,“副司令,我提议今夜就潜出叙永到渡口与振邦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连连副没说话,只是从靴筒里拔出匕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然后把匕首插进桌面上的木板缝里。这个动作的意思所有人都懂——不走。
沈砚之看着桌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线:北洋逃兵被关在城北骡马市旁边的临时牢房里,守卫只有一个班。李秉文和郭秘书长歇在如意客栈,距关帝庙五分钟脚程,距土地庙十分钟脚程。电报房在叙永县衙后院,值班电报员还有两个小时交班。
“三件事,天亮之前办完。”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振邦你带两个人去查一查收容那个逃兵的事情。顺便弄清楚,刘旅座是怎么提前一天就知道李秉文要来抓我的——这事李秉文自己不会到处说,但一定有人提前把风透给了刘旅座。”
一根手指按下。程振邦点了点头,无声地从柴房侧门闪了出去。
“第二,何大江你带警卫班分两组分别去如意客栈对面的茶馆和电报房巷口的馄饨摊蹲守。零点之前盯死所有进出两处的人。”第二根手指按下。何大江把军帽往下一拉盖住粗眉,起身就走,经过门口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步枪。
“第三——”沈砚之看向二连连副,“你回集结地域让全营做好撤离准备,口令用今晚约定的更新暗号。等振邦回来,如果情报确凿,我们立刻出发不再通知刘旅座,一切按预案推进。”
第三根手指按下。
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砚之把怀表放在桌上,盯着表盘上缓缓移动的秒针,想起今天下午在竹林里刘存厚说的那句话——“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良知才能救更多人。”他知道刘存厚说的是真心话,也敬佩对方身为长官在两头压力中替他挡刀子的担当。但他同时也知道,这种担当经不起反复消磨。
刘存厚今天能替他挡一次,明天呢?后天呢?那位在电报房内部出没的告密者迟早会用更精准的方式堵死每一道逃生缝隙。到时候刘存厚就不是保他的人了,而是那个不得不亲自下达抓捕令、用他的脑袋换取叙永三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人。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夜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雪夜——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门口望天,心里既有即将举旗的澎湃也有对前路的恐惧。一转眼,起义、南下、会师、入京、流亡、讨袁、入川,这条路走得比谁都长,一次次被逼到绝路又一次次爬起来。他从一个小知识分子变成骑兵队长,又变成山海关民军营长,再变成所谓“北洋叛逆”、护国军营长、川军客营营长。头衔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命还是同一条老命。
而那个刚从四川赶来的“别动队特派员”携带的如果不止是抓捕令,而是另一套他没有见识过的、更深层次的阴谋网络呢?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三声长,两声短,重复两次。这是侦察班的暗号。
沈砚之收回思绪,吹灭油灯,消失在土地庙漆黑的夜色里。远处永宁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所有尚未完成的抉择和尚未到达的黎明。
城北如意客栈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盏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蓄着八字胡。似乎正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在客栈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盖碗茶。
他没有喝。他只是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在夜色中沉底的石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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