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离乡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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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清晨。山海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头。没有下雪,但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城门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五色旗上,旗子猎猎作响,像在挣扎,又像在呐喊。
关城东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人很多,多到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眼望不到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牵着牲口。一张张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光。
三天前,沈砚之炸了清军大营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山海关沸腾了。人们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救星,以为只要有他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可昨天,当“南下”的决定公布后,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走?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关城,去千里之外的南方?一路上要穿过清军的层层封锁,要忍饥挨饿,要风餐露宿,还可能死在半路?
很多人退缩了。特别是那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舍不得房子,舍不得地,舍不得这份虽然艰难但好歹能活下去的日子。他们聚在沈砚之的老宅外,求他别走,说咱们守着关城,和清妖拼了,死了也值。
沈砚之没有解释,没有劝说。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或哀求、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平静地说:
“愿意走的,明早东门外集合。不愿意走的,留下。每人发三块大洋,两斗米,算是这几个月守城的酬劳。但有一条——我们走后,清军来了,你们怎么办,自己掂量。”
然后他就关上了门,不再见任何人。
现在,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这黑压压的人群,沈砚之心里有数了。愿意跟他走的,比预想的多。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几乎占了关城人口的五分之一。大多是青壮年,也有拖家带口的,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神浑浊但坚定。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比预想的多。路上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沈砚之说,声音很稳,“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清军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上前一步,举起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用足了中气,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今天,咱们要离开山海关,南下,去南京!”
人群一阵骚动。虽然早就知道了决定,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我爹,就死在城楼上。这里是我的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走,比你们谁都疼。”
人群更静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很冷,但没人动。
“可咱们得走!”沈砚之提高了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刀,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为什么?因为清妖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屠城的!因为咱们起义了,因为咱们打了胜仗,因为他们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知道,反抗朝廷的下场!”
“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留下,是等死!是让父母妻儿,跟着咱们一起死!”
“可咱们能往哪儿走?关外,是清妖的老巢。关内,到处都是他们的兵。天下之大,好像没咱们的活路了。”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像冰碴子,但他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不!有活路!”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南方有活路!武昌起义了,十几个省独立了,中华民国成立了!那里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的中国人,在为一个新的中国流血拼命!那里,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那些老人,经历过战乱,见过生死,最懂“活路”两个字的分量。
“这一路,很难。”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沉,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千多里,要过黄河,过淮河,要穿过清妖的防区,要挨饿,受冻,可能要死很多人。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到南京。我只能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有危险,我先上!有吃的,你们先吃!有子弹,我给你们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护着你们,走到底!”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出列!”
短暂的寂静。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人群动了。青壮年们第一个站出来,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最后是那些老人。他们默默地走到前面,在木台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很稳,眼神很亮。
程振邦开始整队。他把五千多人分成了三部分:最前面是三百乡勇改编的“护国军第一营”,由他亲自率领,负责开路、侦察、警戒。中间是百姓,按十户一队、百户一哨的编制,由李铁柱等老兵带领,负责照顾老弱妇孺、搬运物资。最后是断后的“护国军第二营”,由沈砚之亲自指挥,防备追兵,处理掉队者。
“记住,”程振邦站在队伍前,声音嘶哑但有力,“咱们不是逃难,是转移!是有组织的军事行动!路上,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听话的,乱跑的,军法处置!”
没人反对。这个时候,纪律就是生命。
“出发!”
程振邦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最前面的骑兵率先出城,接着是步兵,然后是百姓的长队。独轮车吱呀作响,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慢慢蠕动出城,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最后一个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的城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城楼上,那面五色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里,还有两万多人没有走,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门口,目送着这支离乡的队伍。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别,只有沉默,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砚之勒转马头,不再回头。
队伍走得很慢。五千多人,拖家带口,辎重繁多,一天能走三十里就是极限。第一天,还算顺利。出了山海关,沿着官道向南,沿途的村庄早就空了——清军要来剿匪的消息早就传开,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傍晚,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堡”的废弃驿站扎营。驿站很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多数人只能在野地里露宿。程振邦安排人砍柴生火,煮了大锅的稀粥——米是走前从城里带出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但至少是热的。
沈砚之没有喝粥。他带着几个老兵,在营地周围巡视。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了,吹得火堆忽明忽灭。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和伤员的**,在寒风里断断续续。
“砚之,你去歇会儿吧。”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窝头,“明天还得赶路。”
沈砚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像石头。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咽下去。
“探子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了。”程振邦的脸色不太好看,“清军有动静。穆尔泰果然没追咱们,但他派人通知了沿途的州县,说咱们是‘叛军’,‘流寇’,让各地守军拦截。前面五十里,是抚宁县。知县已经关了城门,调了民团上城墙,看样子是要打。”
抚宁县。沈砚之记得这个地方,是个小县城,城墙不高,但守军有几百人,还有几门老式的土炮。如果硬打,能打下来,但肯定要死人,要耽误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绕过去?”程振邦问。
“绕不过去。”沈砚之摇头,“抚宁是官道必经之路,绕路得多走三天。咱们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
“那怎么办?强攻?”
沈砚之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下来。
“我去一趟。”他说。
“什么?”程振邦一愣。
“我去抚宁,见见那个知县。”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咱们是南下,不是打仗。杀人,是最后的手段。”
“你疯了?!”程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清妖的官!你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他把你抓了,送给穆尔泰,咱们就全完了!”
“他不会。”沈砚之说,眼神很平静,“抚宁知县,我听说过。姓王,举人出身,在任五年,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做什么恶事。这种官,最怕事。咱们五千多人兵临城下,他比咱们还怕。我去,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是给咱们一条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在这里守着,看好队伍。我带两个人去,天亮前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就带着队伍,绕路。别管我。”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带李铁柱去。他机灵,身手好。”
“好。”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李铁柱和另一个老兵,骑马离开了营地,消失在夜色中。三匹马,三个人,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抚宁县城离得不远,五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远远地,就能看到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和隐约的人影。城门紧闭,城楼上架着几门土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官道方向。
沈砚之在离城一里的地方停下,下了马。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对李铁柱说,“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城里响枪,你们立刻回去报信,让程振邦带人绕路。”
“砚之——”李铁柱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置疑。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给李铁柱。又脱下棉袄,露出里面单薄的夹袄——表明身上没藏武器。最后,他举起双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火把晃动,人声嘈杂,接着是拉弓上弦的声音。一个声音在城楼上喊:
“站住!什么人?!”
“山海关,沈砚之!”沈砚之停下脚步,仰起头,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求见王知县!”
城墙上静了一瞬。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慌:
“沈、沈砚之?!那个反贼头子?!你来干什么?!”
“不是反贼,是革命军。”沈砚之纠正,声音平静,“我来,不是打仗,是借路。请王知县开城门,我有话要说。”
“放屁!你们这些反贼,攻州破府,杀人放火,现在想骗开城门?做梦!”那个声音厉声道,“赶紧滚!不然开炮了!”
沈砚之没动。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晃动的火把,那些紧张的人影,忽然笑了。
“王知县,”他提高声音,不再理会那个喊话的,直接对着城里喊,“我知道你在听。你也知道,我手下有五千人,有枪有炮。真要打,你这抚宁县城,守不住。但我不想打,不想让城里的百姓遭殃。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开城门,让我的人过去。我保证,不伤一人,不取一物,只是借路。事后,你可以上报,说我们势大,你力战不敌,不得已开城。朝廷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或者,你关着城门,等我们打进去。到时候,城破人亡,你丢官罢职是小,满城百姓的性命,可都算在你头上。王知县,你是读书人,该知道轻重。”
话音落下,城墙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像心跳。
许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颤音:
“你……你真能不伤一人,不取一物?”
“我沈砚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沈砚之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开……开城门。”
“大人!”之前那个声音急了,“不能开啊!他们是反贼——”
“闭嘴!”苍老的声音喝道,带着哭腔,“不开城门,咱们都得死!开!”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洞,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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