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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4章暗夜奔袭


宣统三年秋,深夜。

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毡布,低低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荒芜的旷野之上。没有月亮,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星子,也一颗不见。四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风倒是很大,从西北方向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呼啸着穿过枯草和光秃的灌木,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卷起沙砾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行路者的脸上、身上,生疼。

这是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队伍。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没有人交谈。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泞的布鞋、草鞋,踩在碎石、冻土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绵密而压抑的声响,被狂风轻易地撕碎、掩盖。马蹄都用破布缠了蹄子,落在地上,只有极其沉闷的“噗噗”声。所有人,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微微弓着腰,尽量压低身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急行。远远望去,这支数百人的队伍,就像一股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流淌的黑色潮水,在旷野的褶皱和阴影里,执着地向东北方向涌动。

队伍最前头,一匹毛色深青、骨架高大的战马上,沈砚之紧抿着嘴唇,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视野尽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狂风卷起他灰布军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像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冻得麻木,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脚下这条路,和前方那座必须拿下的关隘上。

离开山海关,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他们在关城下校场誓师,三千颗被武昌首义和父辈遗志点燃的心,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怒吼中,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一举冲垮了腐朽的清廷关防,将象征汉家山河的旗帜,第一次插上了“天下第一关”的城楼。那一夜的激动、热血、硝烟和欢呼,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沈砚之很清楚,那仅仅是个开始。山海关是咽喉要地,是屏障,也是死地。他们占了关城,就像一把尖刀,抵在了清廷的咽喉上,但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中。关内,京津地区的清军精锐随时可能扑来;关外,奉天、锦州的驻防八旗更是近在咫尺。凭他们这三千多是乡勇、会党改编,装备简陋、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死守孤关,无异于坐以待毙。

必须动起来!趁着清廷震怒、调兵遣将需要时间,趁着起义消息传开、各地人心浮动,趁着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尚未消散,向内地打!与传闻中南方蜂起的革命军取得联系,至少,要搅动直隶、山东的浑水,让清廷焦头烂额,为南方真正的革命力量争取时间和空间。

于是,在关城只休整了两天,掩埋了牺牲的弟兄,安抚了惊惶的百姓,将缴获的粮秣军械尽可能分发携带之后,沈砚之便毅然下令,放弃刚刚到手的山海关,只留下少数熟悉地形的本地弟兄,配合程振邦留下的一小队骑兵,在关内外虚张声势,迷惑清军探子。主力则连夜开拔,沿着燕山余脉和渤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向南,再折向东南,目标直指二百里外,滦河岸边的另一处要地——抚宁。

抚宁县城不大,但位置关键,控扼着从山海关通往天津、保定的官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清军军械库,储存着不少枪械弹药。拿下抚宁,获取补给,然后或东进昌黎、乐亭,威胁津榆铁路;或西向卢龙、迁安,搅动永平府。进退之间,便可多出许多腾挪的余地。

但抚宁不是山海关。山海关的起义,是内外呼应,攻其不备。而抚宁的清军,此刻必然已得到山海关失陷的警讯,定然加强了戒备。奇袭,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赶在周围州县清军反应过来、合围之前,一击得手,然后迅速转移。

“还有多远?”沈砚之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骑着小毛驴、身材干瘦的老者。这老者是队伍里的向导,姓姜,抚宁本地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贩运皮货,对这一带的山川道路了如指掌。起义军攻占山海关时,他主动投效,愿为向导。

姜老眯着眼,在狂风中努力辨认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巴掌大的老旧罗盘——指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沈统领,照这个脚程,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饮马河了。”姜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过了饮马河,再走七八里地,有个叫黑山嘴的土坡,从那儿就能望见抚宁城的灯火了。”

一个时辰……沈砚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队伍从傍晚开拔,已经强行军了近四个时辰,人困马乏。许多弟兄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打起了血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刚从屈辱和压迫中挣脱出来、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打开新天地的狠劲。

“传令下去,”沈砚之对紧随其后的传令兵道,“再坚持一个时辰!到饮马河边,隐蔽休整两刻钟,饮马,吃干粮。然后一鼓作气,直扑抚宁西门!告诉弟兄们,抚宁城里有枪,有炮,有白面馍馍!打下来,吃饱穿暖,接着干大事!”

“是!”传令兵低声应诺,调转马头,沿着行军队列,将命令一个一个低声传递下去。

命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沉默的队伍中快速传导。原本有些滞重的脚步声,似乎又加快了几分,粗重的喘息声也被刻意压低了。黑暗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饥饿的狼群,在长途奔袭后,终于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

队伍继续在无边的黑暗和狂风中跋涉。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时而是松软的河滩地,时而是碎石遍布的坡道。沈砚之不时能听到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闷哼,或是战马失蹄的嘶鸣,但很快,摔倒的人会被同伴拉起来,失蹄的马会被主人奋力控住,队伍就像一头坚韧的巨兽,在坎坷中顽强地向前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在风吼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是饮马河到了。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休整两刻钟!”命令再次低声传开。

黑色的潮水瞬间静止下来,融入更深的黑暗。人影迅速散开,依偎在土坎下、树丛后、巨石旁。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人们从怀里掏出冰冷梆硬的杂面饼子,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狼吞虎咽。没有人敢生火,连抽烟的火折子都被严令禁止。

沈砚之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自己走到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坐下,掏出怀表,就着表盖上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多了。

“砚之,喝口水。”一个温厚的嗓音在旁边响起,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是程振邦。他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沈砚之接过,喝了一小口,是烧开后放凉的姜糖水,带着一点辛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了些。“振邦,弟兄们状态怎么样?”

“累是累,但士气还行。”程振邦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就是这鬼天气,风太大,又黑,好些弟兄脚都走烂了。抚宁那边……探子有消息回来吗?”

沈砚之摇摇头:“派出去三拨了,还没见回来。不过按时间算,山海关的消息,最迟昨天下午也该传到抚宁了。守城的千总王得功,是个旗人,听说性子有些躁,但不算庸才。他定然已经加强了戒备。我们这招暗度陈仓,打的就是个时间差,赌他以为我们会在山海关据守,或者南下速度没这么快。”

“王得功……”程振邦沉吟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早年听人提过,是肃亲王善耆的门下,在京旗子弟里,算是有些蛮勇的。他手下应该有两三百号绿营兵,再加上些衙役民壮,凑个四五百人守城,问题不大。关键是城墙,抚宁城虽小,但墙高池深,这些年一直在修葺,硬攻恐怕不易。”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闪动,“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怎么打开城门的吗?”

程振邦眼睛一亮:“内应?”

“姜老说,抚宁城里,有个叫赵铁匠的,是他远房亲戚,在城西开铁匠铺,兼着给县衙和营房修理兵器、打造铁器。此人年轻时也曾走镖,性子豪爽,好打抱不平,对清廷的盘剥早就怨声载道。山海关起义的消息传到,姜老托人给他带了话。”沈砚之低声道,“我们约定的信号是,丑时三刻,以三声鹧鸪叫为号,他在西门内举火响应,伺机打开城门,至少,要搅乱守军的布置。”

“鹧鸪叫?”程振邦皱了皱眉,“这大风天,鸟叫能传多远?会不会有误?”

“所以是下下之策,备用而已。”沈砚之语气转冷,“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队伍里,有没有身手特别利落,善于攀爬的弟兄?”

“有!”程振邦立刻道,“我从骑兵里挑了十几个,都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另外,你从乡勇里带来的那个‘钻山豹’刘三,更是此道高手。”

“好。让他们准备绳索、飞爪。万一内应不成,或城门有重兵把守,就让他们从西门和北门之间那段城墙摸上去。我观察过地图,那里墙外有片小树林,可以藏身,墙垛似乎也有些残破。只要上去三五个人,打开城门,放大队入城,便是成功。”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方黑暗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过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之一。

“禀统领!抚宁城有动静!”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西门、北门灯火通明,城头上人影幢幢,巡逻比平时密集数倍。小的摸到西门外一里地的土地庙,隐约听到城头有军官喝骂的声音,像是在催促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另外,小的回来时,在饮马河下游三里处的废砖窑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车辙印,方向是往抚宁去的,看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抚宁果然已经戒备森严。而且,有援兵或者物资正在入城?是周边哪个营汛的兵?还是从昌黎、乐亭调来的?

“看清有多少车马痕迹了吗?”沈砚之追问。

“天太黑,看不清具体,但车辙很深,像是重车。马蹄印也杂乱,估计不少于二三十骑。”探子道。

二三十骑,加上重车……是押运粮草军械的?还是来了援军的前锋?

时间,越发紧迫了。必须在抚宁守军完全准备好,可能到来的援军彻底入城之前,发动攻击!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传令!休整结束!全体集合!”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重新汇聚。一张张被风霜尘土覆盖的脸上,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和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在寒夜中微微发抖,但眼神炽热的身影。他们中,有世代居住在山海关下的农民,有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有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贩,也有像程振邦这样心怀大志的年轻军官。几天前,他们还是大清朝顺民,或是被边缘化的“不安定因素”。而现在,他们是起义军,是“逆匪”,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用血与火,为自己,也为这个沉沦的国度,搏一个未知明天的“亡命之徒”。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沈砚之只是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前面就是抚宁!城里有枪炮,有粮草,有挡住我们去路的清狗!拿下它,我们才有活路,才有本钱,跟这该死的世道,继续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还是老规矩——破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杀!敢欺凌妇孺者,杀!敢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杀!”

三个“杀”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现在,目标抚宁西门!跟我——上!”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像一支离弦的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射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微弱灯火的轮廓。

风,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仿佛在为这支孤军奏响一曲悲壮而决绝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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