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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苦药与糖块


老李的咳嗽声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又一次准时响起,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生生拽开。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经过喉咙时变得支离破碎,最终从唇齿间溢出,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浑浊。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耳朵抖了抖。

它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老李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咳上好一阵子。阿黄能从那些咳嗽声里听出很多东西——今天的比昨天重了些,比前天长了点,中间有一段几乎喘不上气来,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非要用力撞开才行。

它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用鼻尖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阿黄……”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沙子,“等会儿,我这就起来。”

阿黄看见老李撑着床沿坐起身,那只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在床单上按了又按,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肩膀比去年窄了许多,肩胛骨隔着秋衣顶出两个突兀的弧度。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比记忆中的多了许多,像是冬天里一场猝不及防的雪。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床沿上。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顶,那手掌的触感粗糙依旧,力道却轻了许多。从前老李摸它的时候,手心是有劲的,能把它的耳朵撸得翻过去,现在却像是怕弄疼它似的,一下一下,缓慢而轻微。

“饿了是吧?我去弄吃的。”

老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每一下都像是要蓄力片刻,才能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系扣子的时候手指不太听话,扣了三次才把最上面那颗扣好。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它记得以前老李走路是有声音的,那双解放鞋落在地上,总能踏出沉稳的节奏。现在他穿着布拖鞋在屋里移动,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有时候甚至要扶着墙走几步。

厨房里,老李把昨晚剩的米粥倒进锅里,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把手放在上方取暖。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凉意,老李把手搓了又搓,指节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铁器。

“老了。”他自言自语,“天一凉,哪儿都不对劲。”

阿黄蹲坐在厨房门口,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它看着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东西。不是白糖,白糖的袋子在另一个格子里。这个是老李最近才添置的,塑料袋上印着一些阿黄不认识的符号。

老李从那袋子里捏出一撮白色的粉末,撒进一碗温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一股味道散开来。

那味道又苦又涩,带着某种化学物质特有的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碾碎了泡在水里。阿黄的鼻子皱了皱,往后退了半步。它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都让它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很久以前,它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时,总会避开那些散发着类似气味的东西。

“难闻吧?”老李端着碗,低头看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也嫌难闻。可大夫说了,得喝。”

阿黄歪着头,看着老李把那碗水送到嘴边。

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药水滑过喉咙时,他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整碗的苦胆。喝完之后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稍一松懈,那股苦味就会翻涌上来。

“唉……”他叹出一口长气,“比去年的还苦,也不知道是不是换方子了。”

阿黄走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老李垂着的那只手。

“没事,阿黄。”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喝完就好了。大夫说了,再喝一阵子,这咳嗽就能压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黄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叫“大夫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苦的东西要被喝下去。它只知道,老李每天都要喝两次这样的苦水,一次是早晨,一次是晚上。喝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李嘴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味道,苦得让阿黄想起冬天里冻坏的树根。

老李把粥盛出来,稠的那部分倒进阿黄的碗里,自己喝稀的。

“天凉了,多吃点。”他把碗放在阿黄面前,“你这身毛啊,看着厚,其实不顶事。”

阿黄低头舔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进肚子里,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寒意。它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老李坐在桌边,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夹起一块酱豆腐都显得费劲。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夜的叶子,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枯黄的叶片被晨露打湿,贴在地面上,边缘卷曲起来,像是在攥紧拳头。

吃完早饭,老李照例要出门走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出去转一圈。以前是走得远的,沿着护城河一直走到菜市场,再绕回来,少说也有三四里地。现在他的活动范围缩小了很多,最远就是走到巷子口,看看来往的人,然后就回来。

阿黄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它发现老李走路的时候会停下来喘气,频率比以前高了许多。有时候只是走了一小段路,他就要扶着墙站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

“呼……”老李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裹紧了外套,“这天气,闷得慌。”

阿黄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老李低头冲它笑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歇会儿就好。”

巷子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炒锅里的沙子和栗子一起翻搅,发出沙沙的声响。甜腻的焦糖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栗子壳被烤焦的香气。老李闻了闻,喉结动了动。

“姑娘,来半斤。”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清了递过去。

卖栗子的女人麻利地用纸袋装了栗子,又顺手掰开一个递过来:“大爷您尝尝,今天炒得正好。”

老李接过那颗裂开的栗子,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他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蹲下身,把栗肉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递到阿黄面前。

“吃吧。”

阿黄闻了闻,栗子的甜香钻进鼻腔。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从老李手心里卷起一块。栗肉绵软甜糯,和那些药水的苦味完全不同。

老李看着阿黄吃完,眼角挤出几道笑纹:“甜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

“甜就对了。”老李把剩下的栗子装进口袋里,站起身,“回去泡壶茶,咱们慢慢吃。”

往回走的路上,老李的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些。阿黄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始终走在他左侧,那个位置能让它看得见老李的侧脸,也能在他踉跄的时候第一时间靠上去。

老李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捂着那半斤热乎乎的栗子。

阿黄不知道的是,老李早上喝的那碗苦药,大夫说还要再喝很久。它也不知道,老李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个药瓶,里面装的小药片正在一天天减少。它更不知道,老李半夜咳醒之后,总要摸着它的头,沉默很久很久。

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越来越凉了。以前那双手是暖和的,冬天插进它厚厚的皮毛里,像是塞了个热水袋。现在那手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消退,像炉子里快要燃尽的煤,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回到家,老李泡了一缸茶,坐在藤椅上。

阿黄卧在他脚边,眯着眼睛。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方格。老李的影子落在阿黄身上,晃悠悠的,像一床薄薄的旧被子。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

“你跟我几年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五年?还是六年?记不太清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目光没有落在它身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棵秃了大半的梧桐树。树枝在秋风里摇晃,最后几片叶子摇摇欲坠。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脏兮兮的,在垃圾桶边上扒拉东西吃。我喊你一声,你就跟过来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个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热气,很快就散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信我呢?”老李低下头,对上阿黄的眼睛,“万一我是坏人呢?万一我把你抓去卖了呢?”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看见老李在笑,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傻狗。”老李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开始咳。他赶紧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也让咳嗽暂时偃旗息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栗子,慢慢地剥着壳。手指不太灵活,剥了好一会儿才把一颗完整的栗子剥出来。他把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的东西。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老李。

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进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在屋里飘了飘,最后落在阿黄身边。阿黄低头嗅了嗅那片叶子,只有属于秋天的干燥和微苦。

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藤椅下面。

那里已经积了一小堆叶子,都是阿黄从外面叼回来的。它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面,一片一片地攒着。老李从来不扫掉它们,只是偶尔会弯下腰,用那双不怎么灵便的手把叶子拢一拢,让它们待得整齐些。

“阿黄。”老李又喊它。

阿黄抬起头。

“以后啊,”老李的声音顿了顿,“以后你要是见不着我了,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到处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阿黄当然听不懂。但它敏锐地察觉到老李声音里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那语调比平时沉,比平时缓,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冰,底下却在缓慢地流动。

阿黄站起身,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

“下去下去,”老李轻轻推开它,“爪子脏不脏就往我身上搭。”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落在阿黄的背上,从脑袋一路摸到尾巴。

阿黄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药水的苦味,而是老李身上特有的气味——烟草、铁锈、旧布料的陈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气味它从幼年闻到如今,早就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这气味消失了……

阿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的世界里没有“如果”,只有“现在”。现在老李还在,现在老李的手还在摸它的背,现在窗外的阳光还落在他们身上,现在那些落叶还安静地待在藤椅下面。

“茶凉了。”老李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天儿啊,一天比一天短了。以前这时候还能在外头多待会儿,现在不到四点就想往回走了。”

他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黄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老李的每一个声音——呼吸声、叹息声、茶缸搁在桌上时轻轻的磕碰声。

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阿黄世界里全部的背景音。

老李又咳了几声,这次没刚才那么厉害,只是轻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东西,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空气里飘起一股淡淡的甜味。

是冰糖。

阿黄知道这个。有时候老李喝完药之后会含一颗冰糖,说是压压苦味。他把冰糖咬得咯嘣响,那清脆的声音比药碗磕在桌沿上的声音好听多了。

“还剩半袋。”老李对着阿黄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白色的冰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够吃到月底。”

阿黄摇了摇尾巴。

“你吃不了这个。”老李把袋子收好,站起身往厨房走,“糖这东西,狗不能多吃。我给你弄别的。”

他从厨房角落里翻出半根胡萝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刀切成小段放在阿黄的碗里。

“吃吧,这个甜。”

阿黄低头咬了一口,胡萝卜确实甜,脆生生的甜,和栗子的绵甜、冰糖的清甜都不一样。它嘎嘣嘎嘣地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老李靠着厨房的门框看它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交叠着落在掉了漆的地板上,像是长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

阿黄卧在他脚边,把脑袋贴在老李的布鞋上。它能感觉到老李脚上传来微微的温度,能听到老李呼吸时胸腔里轻微的杂音。

窗外,梧桐树又落下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到别处去。

阿黄闭上眼睛。

在它的梦里,老李的手还是暖的,走路还是带风的,咳嗽声还是轻的。他们一起在春天的护城河边看柳絮,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分吃西瓜,一起在秋天的院子里扫落叶,一起在冬天的炉子边取暖。

梦里的老李喊它:“阿黄,过来。”

它就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跑过去。

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睁开眼的时候,老李还没醒。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微微蜷着,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阿黄舔了舔那只手,指尖传来老李的温度,暖暖的,还在。

它重新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继续打盹。阳光从它身上慢慢移过,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老李的药还放在桌上,碗底残留着一层白色的粉末。冰糖袋子搁在旁边,口子没扎紧,漏出几粒碎糖,在昏暗里泛着细细的光。

这间屋子里,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多一些。

就像往后的日子一样,分不清到底是苦多一些,还是甜多一些。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老李还在,它也还在。老李的手还是温的,胸口还在起伏,鼻息还是暖的。

那就够了。

在阿黄的世界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厨房里的灯亮起,老李又在咳嗽声中为阿黄准备晚饭。一人一狗的剪影映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模糊却又分明。药碗和糖袋,如同生活抛给他们的两个选项,吞得下苦,才品得出甜。而阿黄总是守在那里,做那道苦味里唯一的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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