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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7章:秋雨长夜


霜降那天,城里落了第一场真正的秋雨。

不是那种飘在风里若有若无的雨丝,而是实打实的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窗前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梧桐树仅剩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老李从早晨起来就咳得厉害。

那种咳法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的咳嗽是间歇性的,咳一阵子能缓过来,胸口的憋闷会慢慢松开。今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哨音。

阿黄从老李醒来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老李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凉。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阿黄的时候,指尖的温度让阿黄愣了一下——像是冬天早晨的铁门把手,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寒意。可老李的脸上却有汗,细细密密的汗珠贴在额头上,把几缕花白的头发粘在皮肤上。

“没事……”老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短而急促,“变天了,老毛病。”

他试图坐起身,手撑在床沿上使了两次劲,身体却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又跌回去。第三次他才终于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领口的线头松了,歪歪扭扭地翘着。

阿黄把脑袋伸过去,用鼻尖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来摸它的头。

“让我……缓一缓。”老李闭着眼睛,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像是褪了色的布。

阿黄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它能听到老李呼吸时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陌生,不像是普通呼吸该有的节奏——气吸进去的时候有杂音,呼出来的时候更重,像是老旧风箱的扇叶在艰难地转动。偶尔有一次呼吸会忽然停顿,像是忘记了该怎么继续,隔了两三秒才重新接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盖过了屋子里所有的声响。阿黄看见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树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影子。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那些影子扯得变了形。

老李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床上移到藤椅上。

就这十来步的距离,他扶着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阿黄跟在他身边,身体始终贴着他的腿,感受到那条腿微微发颤。阿黄放慢了步子配合着老李,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还要慢一半。

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老李坐进去之后就不再动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胸腔的起伏依然剧烈。

“今儿……不出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跟阿黄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下雨,路滑。”

阿黄卧在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

它能感觉到那只脚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脚背上的温度比平时低了许多。阿黄把自己的身体往那只脚上贴了贴,试图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分一些过去。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老李没有开收音机,没有泡茶,没有去厨房热粥。他就那么坐在藤椅里,偶尔咳一阵,偶尔安静下来,安静得让阿黄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胸口是不是还在起伏。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李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阿黄认得那个瓶子——不是早上喝的那种粉末,是另一个。这个瓶子老李不常拿出来,阿黄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老李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

老李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他的手抖得厉害,有一粒从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阿黄站起身,走到桌子边,低头嗅了嗅那粒掉落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别动,阿黄。”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那个你不能碰。”

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一只手在桌底下摸索。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指尖碰到药片又滑开,反复几次才终于把它捏起来。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赶紧抓住桌角才稳住。

阿黄看着他吹了吹药片上沾的灰,然后和手里剩下的那粒一起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吃完药之后老李又坐回藤椅里,闭上眼睛。阿黄看见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忍受什么东西。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许多。才下午三四点钟,屋子里就已经需要开灯了。老李没有起身去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中,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阿黄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

它听到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胸口那种嘶嘶的杂音也轻了许多。那些药片似乎起了作用。但老李身上的温度还是很低,阿黄能感觉到从他脚上传来的凉意,比秋天的雨水还凉。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阿黄抬起头。

“今天几号了?”老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我忘了撕了。”

日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一页。老李以前每天都撕日历,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撕掉,露出新的一天。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保持了很多年。可是最近,他忘记撕日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三天撕一次,有时候五天撕一次,厚厚一叠纸就那么在墙上挂着,像是一段被折叠起来的时间。

老李没有起身去撕日历。他只是看了看那个日期,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他说。

阿黄不懂什么叫“算了”,但它听到了那两个字里某种放弃的意味。那不是它熟悉的语气。老李说话一向是有劲的,哪怕是骂它“傻狗”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股子鲜活气。可这句“算了”却是软塌塌的,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老李的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

“凑合吃吧。”老李拿出一棵白菜,撕掉外面发蔫的叶子,“今儿没出去买菜,委屈你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把白菜切成丝,一起下了锅。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老李被呛得咳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等饭好的时候,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老李把白菜炒蛋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阿黄的碗里,一份留在盘子里自己吃。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就停下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阿黄吃了几口,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桌面上,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屋子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没胃口。”老李自言自语,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阿黄,你多吃点。”

他把盘子里的菜拨了一半到阿黄碗里。

阿黄低头继续吃,但它吃得很慢。它不时抬头看一眼老李,看到老李还是那个姿势,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吃完饭,老李照例要吃药。他把那包白色粉末倒进碗里,用温水冲开。那股苦味又弥漫开来,比早上更浓,也许是碗底的粉末比平时多了些。

老李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最后他仰头把药灌下去,放下碗的时候手一抖,碗从桌沿滑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唉……”老李看着地上的碎碗,慢慢蹲下去捡。

阿黄也凑过去,被老李用手挡住:“别过来,扎脚。”

他把碎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扔进了垃圾桶。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又碎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这套碗碟还是当年你奶奶置办的。用了三十多年了,一个一个地碎,碎一个少一个。”

阿黄歪着头看他。

“你听不懂。”老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你奶奶,你也没见过。她不喜欢狗,要是她在,我肯定养不了你。”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那个晚上,老李很早就上了床。

阿黄照例卧在床边的地上,把身体蜷成一个圈。它听到老李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紧接着就是咳嗽,比早上轻了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每隔一阵子就响起来。

外面的雨一直下,没有停过。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它听到雨声里混着别的动静——老李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风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秋意,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种沙哑被夜色放大,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阿黄立刻站起身,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阿黄的头。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暖暖的,像是被被窝焐热了。

“还没睡?”老李的手指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睡吧,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

老李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让它舔着。黑暗中他的手放在阿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从额头到耳朵,从耳朵到后颈,缓慢而温柔。

“明天要是雨停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带你出去走走。咱们去护城河边上看柳树,这时候柳叶子该黄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床单发出细微的声响。

“睡吧。”老李拍了拍它的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阿黄。咳嗽又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平息下去。

阿黄重新卧回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闭上眼睛,耳朵却没有休息,始终捕捉着床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咳嗽声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完全停止。老李睡着了。

阿黄这才放松下来,让困意慢慢淹没自己。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撒着什么。

半夜里,阿黄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响,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它睁开了眼睛。屋子里还是黑的,窗外的雨声还在,一切看起来和睡前没什么两样。

但阿黄站了起来。

它走到床边,把鼻尖凑近老李的手。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阿黄嗅了嗅,老李的气味还在,烟草、铁锈、旧布料,还有那股药的苦味——一切如常。

阿黄又听了听老李的呼吸声,节奏平稳,胸口在被子里微微起伏。

它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卧回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泡在这雨水里。

阿黄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李。黑暗中它的眼睛比人类看得更清楚一些,能看见老李侧躺的轮廓,看见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看见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还在。

都还在。

阿黄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雨声填满了整个夜晚。

在它的掩盖下,老李枕头底下压着的那瓶药片,在黑暗中无声地立着。那瓶药今天又少了两粒,瓶身的小字在暗处模糊不清,只有白色的盖子拧得紧紧的,把所有的不安都封在里头。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老李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手也不再那么凉了,那些苦苦的药和苦苦的粉末似乎起了作用。

它相信明天雨会停,老李会带它去护城河边,柳叶子真的会像老李说的那样变黄。

它相信明天还会有粥喝,还会有栗子吃,还会有带着薄茧的手落在它头上。

它相信老李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

在阿黄的世界里,只有相信。相信明天,相信老李,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像从前一样。

窗外的秋雨不知道这些,它只是不停地下,把整个夜晚泡得透湿。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于在这个雨夜里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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