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旧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
深秋的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门。阿黄从老李的床脚抬起头来,两只耳朵转了转,确认那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它认得,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慢悠悠的节奏。此刻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老李在床上的呼吸声,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在木板上慢慢拖过,中间偶尔夹杂几声闷闷的咳嗽。
阿黄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老李侧躺着,背对着它,被子拉到肩膀上面,露出一截花白的后脑勺。他的呼吸不太均匀,胸腔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噜呼噜的,听得阿黄心里不舒服。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冰凉冰凉的,没有像往常一样反过来摸摸它的脑袋。
阿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很暗,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天光。阿黄经过茶几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角的藤椅——那是老李的专属座位,扶手上的竹条已经被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发亮,坐垫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是老李的身体长年累月压出来的形状。藤椅旁边靠着一根拐杖,是老李上个月从医院带回来的,深褐色的木质,把手上缠着防滑的胶带,散发出淡淡的药水味道。那根拐杖让阿黄感到不安,它每次看到老李拄着拐杖走路的样子,都觉得老李好像变小了一圈,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脚步也不再是它熟悉的那种稳稳当当的节奏。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嗅了嗅坐垫。坐垫上还残留着老李的气味——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薄荷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阿黄世界里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它把脑袋埋进坐垫里蹭了蹭,然后像往常一样在藤椅下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卧室的方向。
雨还在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阿黄打了一个哆嗦,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它不喜欢这种天气,阴冷潮湿的日子总让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还没有遇到老李的时光——冷冰冰的垃圾桶、湿透的纸板箱、人们不耐烦的驱赶。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身体的本能还在,每到这种天气,它就会不由自主地想找一个更暖和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阿黄立刻弹起来冲进卧室,看到老李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咳得弯成了一团。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干涩而用力,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但每次咳完又什么都没有。老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阿黄急得团团转。它用脑袋拱老李的腿,发出呜呜的低鸣,又跑到床头柜旁边,用鼻子去顶那个白色的药瓶。它认识那个瓶子,每次老李咳得厉害的时候,都会从里面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吞下去。老李顺着阿黄的动作看到了药瓶,伸手去够,手却抖得厉害,盖子拧了好几次才拧开。他把两粒药片塞进嘴里,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喘了好一阵子,气息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睁开眼睛,朝阿黄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带着一股子倔强的镇定。阿黄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里,感觉到那只粗糙的手掌在它的耳朵上轻轻揉搓,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弄疼它。阿黄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尝到了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缓过来之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阿黄紧跟在后面,等他坐稳了,才在他脚边趴下。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听评书,也没有去厨房烧水泡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相框里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辫梢搭在肩膀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像是老电影里走出来的样子。
阿黄认识这张照片。它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面墙上的相框。在老李还不会跟它说那么多话的时候,它就已经知道了,照片上这个女人对老李来说很重要。因为老李每次擦相框的时候,动作都格外小心,先用干布擦一遍,再用湿布把玻璃擦得透亮,最后还会用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抹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她要是还在,会不会嫌我把屋子弄得这么乱?”
阿黄抬起头,两只耳朵竖起来,认真地听着。
老李没有看阿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照片上,眼神变得柔软而遥远,像是穿透了那层玻璃,穿过了漫长的岁月,看到了某个阿黄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她走的那年,院子里那棵槐花树开得特别好,白花花的一大片,香得整个巷子都能闻到。”老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容,“她喜欢槐花,每年开花的时候都要摘一把放在窗台上,说闻着槐花香味睡觉踏实。我那时候笑话她,说槐花有什么好闻的,不就是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嘛。她说我不懂。”
老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雨声和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后来她走了,槐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闻。闻了一整个春天,才闻出来,她说的那种‘踏实’是什么味道。”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偶尔还会带着一点笑意,就像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现在这个声音,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化不开的凉意。阿黄从地上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腕。
“你也想听啊?”老李低头看它,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手劲比平时更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也是,这个家里就剩咱俩了,我不跟你说跟谁说去。”
老李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腿上。阿黄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能被老李一只手拎起来的小狗了,它的体型在土狗里算中等偏大,趴在老李腿上有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外面。但它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怕自己乱动会弄疼老李。
“她叫阿秀。”老李靠在藤椅上,一手搂着阿黄,一手指着墙上的照片,“秀气的秀。人也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语的,笑起来两颗小虎牙。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厂里分的筒子楼,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她也不嫌弃,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种了一盆兰花,说我下班回来闻到花香心情好。”
阿黄听着老李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胸腔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它把脑袋贴在老李的胸口,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能听到老李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敲一面闷闷的鼓。
“后来呢,厂里分了新房,我们搬到了这里。总算有了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厕所,她高兴坏了,说这下可以给我好好做饭了。她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咬一口又松又软,比食堂里卖的强一百倍。”老李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回味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馒头的味道,“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病了。病来得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瘦得脱了形。”
老李的手停在了阿黄的背上,不再揉搓,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
“最后那几天,她跟我说,老李啊,你以后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挂面对付。还说冬天了多穿点,你的棉袄袖口破了,要记得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她自己。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别操心了,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红烧肉。她就笑,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可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亮了。”
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种闷闷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说,老李,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闷着,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着你,我也放心一点。”
阿黄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我当时说,养什么狗,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
老李低头看着阿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走了之后好多年,我都没养狗。不是不想养,是不敢养。我怕我连一条狗都照顾不好,她在那边看到了会怪我。”
阿黄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下巴。它的舌头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心疼。老李被它舔得有点痒,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傻狗”,声音里却带着鼻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细密的敲打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阿黄趴在老李腿上,感觉到老李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它知道老李说了这么多话一定累了,因为最近几个月,老李的精力越来越差,以前能带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整个下午,现在走到巷子口就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快要睡着了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阿黄摇了摇尾巴。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阿黄歪了歪脑袋。
“这些年我老做梦,梦见她还在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我笑。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就把我往外推,说厨房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辫子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一点都没有变。”老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后来梦醒了,厨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想,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些年过得不好,让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臂收紧了,把它搂得更紧了一些。它安静地趴在老李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它想,如果自己能说话就好了,就能告诉老李,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不会怪他的,因为老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它是狗,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用身体蹭他,用手掌扒他,用舌头舔他,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方式告诉他——我在呢,我在呢。
老李在藤椅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声变得沉重而缓慢,胸腔里的杂音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运转。阿黄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到卧室里叼来那条薄毯,盖在老李的膝盖上——这是老李教它的,去年冬天老李有一次在藤椅上睡着了,醒来之后膝盖疼了两天,从那时候起,只要看到老李在藤椅上打盹,阿黄就会去叼毯子来。
阿黄把毯子盖好之后,又趴回到藤椅下面。它没有睡觉,而是安静地守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老李呼吸的节奏。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光渐渐亮起来,一道淡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在光晕中微微泛黄,笑容温柔而遥远,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静静地注视着藤椅上的老人和椅子下的土狗。
老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不知道老李梦见了什么,但它想,一定是什么好事——因为老李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片上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很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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