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护城河的柳絮会替我记得你
四月末,护城河的柳絮飞得正盛。
白茫茫的一片,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纷纷扬扬地飘在河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粘在路边停着的自行车轮子上。阿黄是第一次见到柳絮这种东西,它以为是什么活物,追着一团飘到面前的柳絮扑了好几下,爪子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扑了空。那团白絮飘飘悠悠地升上去,越过它的头顶,往河对岸飞去了。阿黄不甘心地站在岸边,竖着耳朵盯着那团柳絮越飞越远,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笑。
“傻狗,那是柳絮,不是虫子。”
阿黄回过头。老李拄着拐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的气色比秋天那阵子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些血色,咳嗽也轻了些,只是走路还是喘,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春风吹过来,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和花白的鬓角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在河边生了根的老树。
阿黄不再管柳絮了,小跑着回到长椅旁边,在老李脚边趴下来。河面上有野鸭子在游,三五只排成一排,划开水面留下浅浅的波纹。对岸有个老爷子在钓鱼,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也不着急,靠在折叠椅里晒太阳。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条,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就柔柔地拂过水面,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拨弄琴弦。
老李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柳絮了,再过一个礼拜就该飘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它不懂什么最后一茬柳絮,也不懂什么春天快过去了,它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老李坐在旁边没有咳嗽,河边有野鸭子和钓鱼的人,一切都是好的。
安静了一阵子,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是两块桃酥。他自己拿了一块,掰了一半递给阿黄。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半块桃酥卷进嘴里,酥皮在牙齿间碎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它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从来不抢不夺,这是老李教出来的规矩——老李说,做人要有做人的规矩,做狗也要有做狗的规矩。虽然阿黄并不知道“规矩”是什么,但它知道按老李说的做,老李就会高兴。
“阿黄,你知不知道柳絮是干什么用的?”
老李咬了一小口桃酥,慢慢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阿黄的耳朵转了一下,算是回应。
“柳絮是柳树的种子,风一吹就把它们带到别的地方去,落在土里,过几年就长成一棵新树。”老李用手指了指河对岸那排柳树,“你看那些树,说不定哪一棵的妈在河这头,孩子却长到了河那头,一辈子都见不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只是在说一件关于树的事。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老李的手放在它脑袋上的力道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些。
歇了一会儿,老李拄着拐杖站起来,说再走走吧,趁着今天太阳好。阿黄立刻弹起来,摇着尾巴在长椅旁边绕了两圈,等着老李迈步。一老一狗沿着护城河往东走,走得很慢。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手里的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倒也有几分和谐。
河岸边的草地上有人摆了地摊卖旧书,封面泛黄的武侠小说和掉了封皮的字典堆在一块油布上。旁边是个卖糖画的老头,铜勺里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围了一小圈孩子叽叽喳喳地看。再往前走,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卖手工鞋垫,针脚密密实实的,绣着红的牡丹绿的叶子。老李停下来看了两眼,拿起来摸了摸厚度,问多少钱一双。老太太说两块。老李还价说一块五,老太太嘴一撇说你这老头穿这么好的鞋垫还跟我还价。老李也不恼,笑呵呵地掏了两块钱递过去,拿了一双绣着黄色菊花的。
阿黄歪着头看老李把鞋垫揣进外套口袋里,不明白明明有新鞋垫了为什么不直接垫上。老李看出了它的困惑,拍了拍口袋说:“这不是给我买的。”
那是给谁买的?阿黄更困惑了。它记得家里没有别的人。
老李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城河拐弯的地方,有一棵特别大的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柳树下有一张石凳,被柳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晃动。
老李在这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以前我老跟她来这儿坐着。”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时候还没有这些新修的石凳,只有一条木头长椅,油漆都掉光了,坐上去吱吱嘎嘎响。她胆子小,老怕椅子塌了把她摔河里,我就跟她说,摔了也有我给你垫背。她就笑,说你这把老骨头垫背我还嫌硌得慌。”
阿黄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那条木头椅子烂掉了,换成了石凳。”老李用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面,冰凉的石头被太阳晒了小半天,摸上去微微有些温热,“石凳结实,不怕风吹雨打,再过二十年也坏不了。可坐上去没有木头舒服,冬天凉夏天烫,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设计的,一点都不会挑材料。”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忽然停住了。河风吹过来,柳条从他头顶拂过,像一只手轻轻拨弄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眯起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许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
“阿黄。”
老李忽然叫它的名字。阿黄抬起头。
“以后我不在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要是想我了,就到这儿来。这棵柳树认得我,护城河也认得我,每年春天柳絮飞的时候,你就来这儿坐坐。”
阿黄的耳朵一下子塌了下去。
它不喜欢老李说这种话。它听不懂“我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懂那个语调——那种低沉的、慢吞吞的、带着叹息的语调,和平时说“阿黄吃饭了”或者“走咱们遛弯去”的语调不一样。那个语调让它心慌,让它想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想让他换一种语调说话。但它没有动,因为它同时也能感觉到,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放在它脑袋上的手很温柔,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像是想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它。
“你记住了没?”老李低头看它。
阿黄用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就当你记住了。”老李笑了一下,用手捏了捏它的耳朵,“你这耳朵比我的都灵,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懂,就是不会说。”
那天的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柳树的影子拉长了一大截。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散步歇脚的时间都长。他没有再说那些让阿黄心慌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河水,看柳絮,看对岸钓鱼的人收了竿提着空桶慢悠悠地走了。阿黄也安安静静地趴着,把脑袋靠在老李的布鞋上,感受着那只脚偶尔轻轻晃一晃,带着它的脑袋也跟着晃一晃。
傍晚起了风,河面上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老李站起来,手扶着柳树粗糙的树干,慢慢直起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双新买的鞋垫,黄色菊花的图案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阿黄以为他要垫上,但他没有。他弯下腰,把那双鞋垫放在石凳下面,用一块碎石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跑。
阿黄歪着头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老说鞋底薄,走路硌脚。”老李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买了鞋垫又舍不得用,说好东西要省着用。一辈子就那德行,对自己-抠-抠-搜搜的,给邻居送饺子倒是送一大盆。”
他直起腰,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双压在碎石下的鞋垫,轻轻叹了口气:“搁这儿吧,万一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用得上呢。”
风吹过来,柳絮漫天飞舞。阿黄跟在老李身后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夕阳下的护城河金光闪闪,柳树下那张石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石凳下面压着一双崭新的绣花鞋垫,在满地柳絮中显得格外鲜亮,像是有人刚刚来过,又像是有人在等着谁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在藤椅上打盹,而是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盖子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打开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粮票,一枚褪了色的毛**像章,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老李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墙上相框里的那张是同一天拍的,但这张保存得更好一些,麻花辫女人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依然清晰,像是被岁月格外优待了似的。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到阿黄面前:“你认不认识她?”
阿黄凑上去嗅了嗅。照片上什么气味都没有,只有樟脑丸的味道和铁锈味,还有老李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但它还是对着照片摇了摇尾巴——不是因为认出了谁,而是因为老李每次对着这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都会亮起一小簇光,像护城河上被夕阳打碎的金色波光。阿黄觉得,能让老李眼里亮起那种光的人,一定是好人。
老李满意地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盖好被子,对阿黄说了一声“睡吧”。
阿黄在床脚缩成一团,把尾巴搭在鼻子上。它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梦见护城河的柳絮变成了雪,白茫茫地铺了一地。老李站在柳树下,没有拄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朝他招手。阿黄跑过去,跑得很快很快,可河边的路越跑越长,老李的影子越来越远。它想叫,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它醒了。
老李在床上咳嗽,声音不大,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咳嗽。阿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老李搭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动了动,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阿黄在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一下。阿黄把老李掉到地上的外套叼起来放回椅子上,然后用鼻子把卧室的门推上,不让月光照到老李的眼睛。
它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
老李的咳嗽在夜里又加重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而是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那种。阿黄从床脚弹起来,绕着床边转了两圈,用鼻子去拱老李垂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冰凉,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微微发颤。老李半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阿黄急得呜呜叫,跑出去又跑进来,最后把厨房灶台上老李常用的搪瓷缸叼了过来——那个缸子是凉的,里面还有半缸隔夜的凉白开。
老李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在被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喝完水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浪打上岸的鱼。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遍一遍地舔,好像这样就能把他身体里那些让他咳嗽的东西全都舔掉。老李缓过来之后低头看它,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窝陷得很深,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没事。”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没事,阿黄,别怕。”
阿黄没有回床脚去睡觉。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头上,鼻尖对着鼻尖,呼出的热气喷在老李的下巴上。老李没有推开它。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挠着它耳朵后面的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而断续,一个急促而温热,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两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灯芯,互相靠着,拼命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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