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9章最后的夏天
那个夏天长得像一辈子。
知了从清晨叫到深夜,叫得人心里发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一片片耷拉着,像晒蔫了的抹布。巷子里的狗都懒得叫唤,趴在阴凉处吐舌头,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
但阿黄觉得,这个夏天和老李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短得像眨一下眼。
七月初的时候,老李还能下床。
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挣扎着起来,给阿黄弄吃的。动作慢了很多——从床边走到厨房,要歇两回。舀米的时候手抖,米撒在灶台上,他就一粒一粒捡起来,捡着捡着就忘了要干什么,呆呆地站在那儿,等阿黄用脑袋拱他的腿,才回过神来。
“哦,做饭,做饭。”他喃喃着,继续手里的活。
粥还是热的,稠的照样舀给阿黄。但老李自己吃得越来越少,一碗粥喝几口就放下,说“不饿”。阿黄不懂什么叫“不饿”,它只知道,老李碗里的粥凉了,老李的手垂在桌边,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上方的天空。
有一天下午,老李突然说:“阿黄,走,去河边。”
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河边——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春天看柳絮,夏天踩水,秋天追落叶,冬天踩雪。老李走得动的时候,几乎天天去。
但现在?
阿黄看着他。老李扶着墙站起来,腿打着颤,像刚出生的小狗。但他坚持要走,一步一挪地往门口去。阿黄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生怕他摔倒。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
“李大爷,这大热天的,去哪儿啊?”
“河边。”老李说。
“我扶您去吧?”
“不用,有阿黄呢。”
老李的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就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地陪他走。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黏脚。阿黄的舌头伸得老长,但它顾不上热,只是一直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惨白惨白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年轻时候。
河边到了。
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只是叶子被晒得发黄。河水比往年浅,露出岸边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河心游,嘎嘎地叫着,叫声被热风拉得很长。
老李找了块石头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他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动。风吹过来,热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水草的苦味。老李看着河水,阿黄看着老李。
很久之后,老李开口了。
“阿黄啊,”他说,“这个地方,你婶子也喜欢。”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她年轻的时候,最爱来这儿洗衣服。”老李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河水清,能看到底。她蹲在那儿洗衣服,我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她。”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后来她病了,走不动了,还念叨着要来河边看看。我说等你好了带你来。结果……”
他没说下去。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它的耳朵。
“阿黄,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在这儿,它就在这儿。老李说话,它就听着。老李难过,它就陪着。
“我老梦见她。”老李继续说,“梦见她年轻的时候,梳着麻花辫,蹲在河边洗衣服。我一喊她,她就回头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也想梦见你,阿黄。梦见咱俩一块儿跑,跑得远远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
太阳慢慢西斜,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暗红。鸭子游远了,叫声听不见了。风吹过来,带了点凉意。
老李站起来,腿又抖了抖。阿黄赶紧撑住他。
“走吧,回家。”老李说。
回去的路更慢。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扶着墙,喘着气。阿黄就站在旁边等,等他喘匀了,再继续走。
巷子里的人看见了,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声叹气。阿黄不懂他们为什么那样,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一直搭在它背上,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老李咳了半宿。
阿黄一夜没睡,就趴在他床边,听他咳,听他喘,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胡话。有些话听得懂——“阿黄”“吃饭”“河边”。有些话听不懂——“秀芬”“对不起”“等我”。
天亮的时候,老李睡着了。
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趴下,守着他。
七月中旬,老李彻底起不来了。
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回。他把那个小盒子贴在老李胸口听,听完了就皱着眉,跟隔壁王叔说些什么。阿黄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它能闻到,王叔身上的味道变了,变成了一种紧张的、害怕的味道。
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巷口的张婶,隔壁的王叔,还有几个阿黄没见过的人。他们站在老李床边,说话的声音很低,表情很沉。老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黄想挤进去,被张婶拦住了。
“阿黄,乖,别进去。”
阿黄不听,它从张婶腿边钻过去,跳上床,趴在老李身边。老李的手动了动,落在它头上。
“没事,”老李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让它在这儿。”
那些人就不再拦了。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阿黄听不懂,但它注意到,每次说到什么的时候,老李就会摇摇头,然后看看它。那眼神很奇怪——有不舍,有担心,还有一种阿黄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那些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老李躺了很久,突然开口:“阿黄,去,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阿黄跳下床,跑到柜子边,用嘴叼起那个旧铁盒子,又跳回床上,放在老李手边。
老李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到那张麻花辫女人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很久很久。
“秀芬,”他轻轻说,“对不起啊,我得晚点去找你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李身上那种苦药的味道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很轻,很淡,像风吹过麦田的味道。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肩上,陪着他。
那天晚上,老李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让阿黄把床头的灯打开,让阿黄把那碗凉了的粥叼过来,他竟然喝了小半碗。喝完粥,他还让阿黄把电视打开,放那个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
“阿黄,”他说,“陪我听会儿戏。”
阿黄趴在他身边,听那些听不懂的唱腔。老李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打着拍子。偶尔哼两句,哼得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在。
听完戏,老李又让阿黄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那丛夜来香的味道。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阿黄,”他说,“你知道我为啥给你起名叫阿黄不?”
阿黄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来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在你身上,金黄金黄的。”老李说,“我就想,这狗,就叫阿黄吧。简单,好记,还暖和。”
阿黄摇了摇尾巴。
“阿黄,”老李继续说,“你知道不,这四年,是你陪着我过的。要不是你,我早就……”
他没说下去。阿黄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又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最后摸了摸阿黄的背。
“好狗。”他说,“真是好狗。”
那天晚上,老李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和秀芬怎么认识的,说他退休后怎么一个人过的,说阿黄来那天他有多高兴。阿黄听着,有时候舔舔他的手,有时候蹭蹭他的脸,有时候就那么趴着,听他说。
说到后来,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黄,”他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阿黄不懂。
“张婶会照顾你的。”老李说,“王叔也会。他们人都好,会给你吃的,会给你窝。”
阿黄还是不懂。
“别等我。”老李说,声音像叹气,“别一直等。”
阿黄把头埋进他怀里。
老李的手还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着摸着,那手就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没反应。
它又舔了舔他的脸。还是没反应。
它把头贴在他胸口,听那个它听了四年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带着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窗外的知了叫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肩上。
它不懂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等天亮了,他就会醒。等他醒了,就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饿了没”。
它等着。
天亮了。
老李没醒。
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带着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凉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婶的声音:“老李?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门开了。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阿黄不懂她为什么哭。老李只是睡着了。等他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隔壁的王叔,巷口的赵大爷,还有好多阿黄不认识的人。他们把老李抬走了,抬上了一辆白色的车。阿黄想跟上去,被张婶拦住了。
“阿黄,别去。”
阿黄挣开她,追出去。那辆车已经开远了,扬起一路灰尘。它追着跑,跑得爪子都磨破了,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跑得眼前发黑,还是追不上。
那辆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黄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等它回来。
太阳升到头顶,又落下去。天黑了,又亮了。那辆车一直没有回来。
阿黄回到家里,屋里空空的。
老李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李的藤椅空着,垫子上还有他坐过的凹痕。老李的拖鞋放在床边,等着他穿。
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睡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他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苦药味,还有那种阿黄叫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等着。
等着老李回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饿了没”。
第一天,张婶来了。她给阿黄带了吃的,换了干净的水,还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乖,吃点东西。”
阿黄不吃。它趴在床上,看着门口。
第二天,王叔来了。他也带了吃的,也换了水,也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不会回来了”。老李只是出门了。等他办完事,就会回来。他从来不会丢下阿黄一个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阿黄每天趴在门口,看着巷子口。每一个脚步声响起,它的耳朵就竖起来。每一个黑影出现,它的眼睛就亮起来。但那些人走近了,都不是老李。那些脚步声,都不是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阿黄听了四年。他走路有点跛,左脚的步子比右脚轻一点。他走快了会喘,喘的时候步子会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会先站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这些声音,阿黄太熟悉了。
但它再也没有听到过。
第六天,阿黄开始吃东西了。
不是因为它饿了,是因为张婶说:“阿黄,你要是不吃东西,老李回来该心疼了。”
老李会心疼。老李从来见不得它饿着。每次它不好好吃饭,老李就会皱着眉头,一遍一遍地哄:“吃吧,阿黄,吃一口,就一口。”
所以阿黄吃了。它要把自己养得好好的,等老李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健健康康的。
第七天,阿黄开始去河边。
它每天傍晚都去,趴在老李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柳絮早就飞完了,柳叶开始发黄。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阿黄想,也许老李会来这儿。他喜欢这儿。他说过,秀芬喜欢这儿。也许他带着秀芬,一起来这儿了。也许他就在哪儿,只是阿黄没看见。
它等着,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了,才慢慢走回家。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没有回来。
但阿黄没有放弃。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老李的拖鞋在不在。拖鞋在,老李就一定会回来。他不能光着脚走路。
它每天傍晚去河边,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河水知道很多事,也许河水知道老李在哪儿。
它每天睡觉前,都会跳到老李床上,闻着他的味道,想着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阿黄,你要好好的。”
“别等我。”
“别一直等。”
阿黄不懂什么叫“别等”。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家人。家人出门了,就应该等。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他回来为止。
这是狗的道理。
一个月后,阿黄瘦了一圈。
张婶天天来送饭,天天叹气。王叔也天天来,有时候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阿黄发呆。
“这狗,”王叔说,“还在等。”
“是啊。”张婶说,“老李真是……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
“你说它能懂吗?”
“懂不懂的,有啥区别?它就是在等。”
阿黄听见他们说话,但它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还没回来。只要老李没回来,它就要等。
那天傍晚,阿黄照常去河边。
走到半路,它突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的步子比右脚轻一点。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它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人的脚步声——走快了会喘,喘的时候步子会乱。
是!是那个声音!
阿黄疯了一样冲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那人跟前,抬头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人。长得有点像老李,走路也像,但不是。他身上没有老李的味道,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苦药味。他的眼睛也不像,老李的眼睛是暖的,这个人的眼睛是冷的。
陌生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阿黄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它没有去河边。它趴在门口,看着巷子口,一直看到天亮。
秋天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阿黄每天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一起,堆在老李的藤椅下面。老李喜欢坐那把藤椅,喜欢看院子里的落叶。也许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落叶,会高兴。
张婶看着它叼落叶,眼眶就红了。
“阿黄,”她说,“别叼了,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听。它继续叼,一片一片,堆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张婶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旧衣服,蹲下来看着阿黄。
“就是这条狗?”
“嗯。”张婶说,“老李走了之后,它就一直守着。”
年轻人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头。阿黄退后一步,龇起牙。
“别怕,”年轻人说,“我是老李的侄子。他托我照顾你。”
阿黄听不懂“侄子”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到“老李”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阿黄闻。
是一件旧汗衫。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阿黄叫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凑上去,使劲闻着那件汗衫,闻着闻着,眼眶就湿了。
“他让我告诉你,”年轻人说,“要好好的。他会在那边等你。”
阿黄不懂什么叫“那边”。但它懂了——老李不会回来了。
它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那件汗衫上,一动不动。
年轻人蹲在它旁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金黄色的麦田,老李在前面走,走得很快。阿黄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它想喊,但喊出来的只是呜呜声。
老李回过头,冲它笑。那笑,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眼角堆满皱纹,像个晒太阳的老核桃。
“阿黄,”老李说,“跟紧了,别走丢。”
阿黄使劲点头,使劲跑,使劲追。
追着追着,老李不见了。麦田不见了。只剩下它一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它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它趴在老李的床上,头底下垫着那件旧汗衫。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那些落叶还在,堆得整整齐齐。它看着那些落叶,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它又梦见老李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老李的手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老李说,“秋天了。”
阿黄摇摇尾巴。
“落叶真好看。”老李说,“是吧?”
阿黄又摇摇尾巴。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那笑,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阿黄,”他说,“谢谢你。”
阿黄不懂为什么要谢它。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陪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但老李这么说了,它就听着。
梦里的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黄趴在老李脚边,听着他哼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它还在想:
等天亮了,老李醒了,还会摸摸它的头,说——
“阿黄,饿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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