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槐花落
老李家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当年分房子时就有了的。
阿黄第一次被带进这个院子时,那棵槐树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甜的。它那时候小,不懂得欣赏什么花香,只知道这味道让那个蹲下来摸它的人身上很好闻——不是垃圾桶旁的馊味,是干净的肥皂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来阿黄才知道,槐花不光能闻,还能吃。
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二个春天。
老李从屋里拿出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铁丝拧成的钩子。阿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兴奋地跟在主人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狗尾巴草。
“别捣乱。”老李低头看它一眼,粗糙的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等着,今儿给你弄点好吃的。”
阿黄不懂什么叫“好吃的”,但它认识老李说这三个字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和喂它热粥时的一模一样。
老李举着竹竿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端详了一会儿,选中了一枝开得最密的。竹竿举起来,钩子卡住树枝,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那一串白生生的槐花就落下来了。
阿黄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脑袋看天上。
槐花落得慢。
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不像石头那样砸下来,而是打着旋儿,一片一片,悠悠荡荡,像是谁在天上撒纸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边缘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阿黄看呆了。
它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不是树叶,不是雨,不是雪,是另一种东西,轻得不像真的,香得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老李被它逗笑了。
“傻狗。”
他把竹竿靠在树上,蹲下身,把落在阿黄脑袋上的那几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递到它鼻子前。
阿黄凑过去嗅了嗅。
确实是刚才那股甜的。不是肉香,不是粥香,是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让鼻子痒痒的香。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李没躲,任由它把那些花瓣卷进嘴里。
阿黄嚼了嚼。
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甜丝丝的,像舔过老李喝水的杯子之后残留的那种甜。
“好吃不?”老李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其实分不清好不好吃,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给它的。老李给的东西,都是好的。
老李又拧了几枝下来,弯着腰在树下捡。阿黄帮不上忙,就蹲在旁边看,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它鼻尖上,它就打个喷嚏,惹得老李又笑。
后来老李把捡起来的槐花用围裙兜着,坐在门槛上一朵一朵地择。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那些白色的花瓣在老李粗糙的手指间翻飞。
老李择得很慢。
他的手太糙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拈那些娇嫩的花瓣时,像是怕把它们弄疼了似的。有时候一片花瓣粘在手指上不肯下来,他就举起来凑到眼前看一看,然后轻轻吹一口气,把它吹进盆里。
阿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慢,但它不着急。晒太阳,看老李择花,听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这样的下午,怎么过都是好的。
择完了,老李端着盆进了厨房。阿黄跟进去,趴在厨房门口看他。
老李把槐花淘洗干净,沥了水,倒在一个大碗里。然后又打了两个鸡蛋,磕在槐花上,拿筷子搅。阿黄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平时炒菜的动静不一样。
“这是槐花炒蛋。”老李一边搅一边跟它说,“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一到这时候就念叨。说她们老家,满山都是槐树,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
阿黄听见“奶奶”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它知道这两个字,和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有关。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老李有时候对着她说话,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她走了之后,我就再没吃过这口。”老李顿了顿,搅鸡蛋的手慢下来,“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吃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
阿黄站起来,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小腿。
老李低头看它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
“等着,一会儿就好。”
槐花炒蛋端上来的时候,阿黄蹲在桌子底下,仰着脑袋看。
老李给它拨了小半碗在它的食盆里,剩下的自己就着馒头吃。阿黄低头嗅了嗅,是刚才闻到的那个甜的,但炒过之后又多了一股油香和蛋香。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烫得缩了缩,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
“慢点,没跟你抢。”老李说。
阿黄不听,埋头把那一小碗舔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盆沿上沾的蛋沫子也舔了。舔完了,抬起头看老李,眼神亮晶晶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
老李看了它一眼,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又拨给它一半。
“就这一回了啊,”他说,“这东西不能多吃,寒性大。”
阿黄听不懂什么叫寒性大,但它知道又有得吃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吃完午饭,老李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晒太阳。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
槐花还在落。
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两人周围的地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阿黄抬头看,看见老李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他的帽子,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很慢。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去,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烘烘的,晒得它浑身发懒。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痒痒的。远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喊叫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子。
阿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它做了个梦,梦里它还是只小狗,趴在垃圾桶旁边发抖。四周黑漆漆的,风很冷,肚子很饿,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然后有脚步声走近了。
它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蹲下来,朝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烟草和肥皂的味道。
“跟我回家吧。”那个人说。
阿黄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李还坐在椅子上,帽子还盖在脸上,但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阿黄听出来他没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想事情。
它没动,就那么趴着,偶尔打个哈欠。
又一阵风过来,槐花扑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阿黄耳朵上。它甩了甩脑袋,花瓣飞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老李脚边。
老李动了动,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快五点了。”他说,像是在跟阿黄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该做晚饭了。”
他没急着起身,就那么坐着,把手伸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阿黄仰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咸的。
它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心是咸的,和它的爪子一样,都是咸的。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狗能认得来世的路不?”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问你干啥,你又不懂。”他说,又摸了摸它的脑袋,“走吧,做饭去。晚上给你炖骨头,今儿买的,还带着肉呢。”
阿黄听见“骨头”两个字,腾地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比去年慢了,站直之后还扶着腰缓了一会儿。阿黄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黄昏的光。
“走啊。”老李说。
他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脚边,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好像怕他落下什么东西。其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槐花,和椅子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阿黄啃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老李坐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睛看它。阿黄啃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每次抬头,都看见他在看自己。
后来烟抽完了,老李摁灭烟蒂,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把那些白花照得更白了。风一吹,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像是月光碎了一地。
阿黄啃完骨头,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腿坐下。
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早起呢。”
阿黄不知道为什么要早起,但它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来”。它摇了摇尾巴,转身走回自己的窝,蜷起来,脑袋冲着老李床的方向。
夜里它醒过一次。
不知道几点,外面很黑,很静。阿黄竖起耳朵听,听见老李在床上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然后又不动了。
它没动,就那么听着。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像是又睡着了。阿黄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槐花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若有若无,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阿黄想,明天醒来,老李还会在的。
它想对了。
第二天醒来,老李确实还在。他正蹲在院子里扫那些落了一夜的槐花,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墙角的筐里。
阿黄跑过去,绕着那堆花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去打了个滚。
老李被它逗笑了。
“傻狗。”他说,拿扫帚轻轻打它一下,“滚一身花,晚上别想上床睡。”
阿黄不听,在花堆里滚得更欢了,滚完了站起来抖一抖,花瓣从它身上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老李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扫了,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看着它。
“阿黄,”他说,“你说,要是你奶奶还在,看见你这样,会不会高兴?”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走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膝盖上。
老李摸了摸它的脑袋,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老李又炒了一次槐花蛋。
还是那个步骤,择花,淘洗,打鸡蛋,搅。阿黄还是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听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老李多拨了一些在阿黄盆里。
“多吃点,”他说,“明儿花就落完了,再想吃就得等明年了。”
阿黄埋头吃着,不知道什么叫明年,只知道这顿饭很香,太阳很好,老李还在。
吃完饭,老李又坐在院子里抽烟。
槐花还在落,但比白天少了,稀稀拉拉的,像是舍不得落完似的。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它鼻子上,它就打个喷嚏。
老李抽完烟,没有马上起身。
他仰着头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今年开得真好,”他自言自语地说,“比去年好。”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让它想把脑袋往老李腿上蹭一蹭。
它蹭了。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进屋吧。晚上凉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阿黄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槐花还在落。
月光把它们照得很白,很轻,像是谁的叹息。
阿黄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它独自守着这座空院子的时候,它还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起槐花落在他们身上的样子,想起老李摸着它的脑袋说“明儿花就落完了”的样子。
它那时候会想,原来老李说的“明年”,是真的会来的。
只是老李没能等到。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阿黄什么都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安静,老李的呼吸很平稳,槐花的香味很甜,它的窝很暖和。
它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槐花还在落。
老李坐在树下,伸手接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像是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阿黄跑过去,在他身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
“阿黄,”他说,“你看,槐花落得多好看。”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想说,我看的不是槐花,是你。
但在梦里,狗是不会说话的。
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心,然后继续趴着,陪他一起看那些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啊飘,飘啊飘。
一直落到梦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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