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芜临盆那日，萧君赫正在乾元殿议事。

户部尚书正捧着折子，说今年南边雨水太多，恐怕要早些调粮防灾。

萧君赫垂眼听着，神色如常。

殿中朝臣也都规规矩矩站着。

直到兰溪从殿外快步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朝萧君赫看了一眼。

萧君赫手中的朱笔骤然停住。

户部尚书声音也跟着一顿。

满殿朝臣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的产期就在这几日。

萧君赫抬起眼：“说。”

兰溪低声道：“陛下，娘娘发动了。”

殿中骤然一静。

萧君赫站起身。

动作太快，御案上的几本折子都被带得滑落在地。

户部尚书下意识弯腰去捡。

萧君赫却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今日议事到此。”

“调粮一事，户部先拟章程。”

“明日再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乾元殿。

朝臣们面面相觑。

半晌，礼部尚书摸了摸胡子，小声道：“陛下方才……是不是走得有些急？”

户部尚书将折子捡起来，叹了口气。

“何止有些。”

“臣方才瞧着，陛下连脚步都乱了。”

没人敢接这话。

可众人心里都默默点了点头。

陛下平日再冷静，遇上皇后娘娘的事，也还是会乱。

而此时，萧君赫已经到了凤仪宫。

殿外站满了宫人。

太医、稳婆、女医进进出出，人人神色紧绷。

珍珠守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看见萧君赫，她连忙行礼：“陛下。”

萧君赫看向紧闭的殿门：“她如何？”

珍珠道：“娘娘方才疼得厉害，但精神还好。”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洛轻芜一声压抑的痛哼。

萧君赫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抬脚便要进去。

珍珠连忙拦住：“陛下，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

萧君赫看她一眼。

珍珠头皮一麻，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娘娘之前吩咐过，不许陛下进去。”

萧君赫脚步一顿。

“她吩咐的？”

珍珠点头如捣蒜：“娘娘说，若陛下进去，她还要分心嫌陛下碍事。”

萧君赫：“……”

这的确像是洛轻芜会说的话。

他站在门外，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屋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稳婆急声道：“娘娘，用力。”

洛轻芜咬着牙：“我知道。”

“你别喊得比我还急。”

门外的萧君赫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滞。

珍珠原本紧张得快哭了，听见这话，眼泪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兰溪低声道：“娘娘还有力气怼人，想来还好。”

萧君赫看了她一眼。

兰溪立刻垂下头。

可她说得没错。

洛轻芜还有力气说话，至少说明她还清醒。

只是萧君赫仍旧无法安心。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慢过。

从前边关战场上，万箭齐发，他可以面不改色。

乾元殿伏弩当前，他也能冷静判断。

可如今隔着一道门，听见洛轻芜疼得声音发颤，他却连站都快站不稳。

太医从里头出来换药。

萧君赫立刻问：“皇后如何？”

太医额上满是汗：“回陛下，娘娘胎位尚正，只是头胎艰难，还需些时候。”

萧君赫脸色更沉：“还需多久？”

太医硬着头皮：“这……臣也不敢断言。”

萧君赫闭了闭眼。

“保皇后。”

太医一怔。

萧君赫声音低沉：“若有万一，保皇后。”

太医连忙跪下：“臣明白。”

殿内，洛轻芜隐约听见了这句话。

她疼得满头是汗，仍旧忍不住骂了一句。

“萧君赫。”

“你少在外面说晦气话。”

萧君赫站在门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

里面沉默了一瞬。

洛轻芜又咬着牙道：“还有。”

“你别站门口。”

“你站在那里，我听着脚步声都烦。”

珍珠下意识看向萧君赫。

萧君赫沉默片刻，往旁边退了两步。

珍珠小声道：“陛下，娘娘看不见。”

萧君赫道：“她听得见。”

珍珠：“……”

兰溪低下头，唇角轻轻动了动。

产房里，洛轻芜疼得几乎没有力气再说话。

她从前觉得自己胆子大，忍耐力也不错。

可真到这一刻，才知道生孩子这件事，和她从前遇见过的所有险境都不一样。

刀架到脖子上，她还能冷静算局。

可这种疼，是一寸一寸从身体里撕开。

她抓紧身下的锦被，眼前一阵阵发黑。

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女医也在不断替她擦汗。

洛轻芜咬紧牙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等这孩子出来，她一定要好好看看。

看看他到底是像萧君赫多一点，还是像她多一点。

若是像萧君赫，那最好别像他爹那么闷。

若是像她……

洛轻芜疼得吸了口气。

像她也行。

至少不会吃亏。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稳婆忽然急声道：“娘娘，再用力，已经看见头了。”

洛轻芜闭了闭眼，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门外，萧君赫听见里面骤然乱起来，脚步又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珍珠这回没敢拦。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婴孩啼哭。

很小。

却清亮。

那一瞬间，整个凤仪宫都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稳婆欣喜的声音传了出来。

“生了！”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萧君赫站在门外，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珍珠已经哭了出来。

兰溪也红了眼眶。

萧君赫却第一时间问：“皇后呢？”

稳婆连忙道：“娘娘平安，只是力竭睡过去了。”

萧君赫闭了闭眼。

那口悬了许久的气，终于落了下去。

等里面收拾妥当，萧君赫才被允许进去。

屋中仍旧有淡淡血气。

他却像是没有闻见。

孩子已经被包好，放在一旁的小榻上。

奶娘小心翼翼抱起来：“陛下可要看看小皇子？”

萧君赫看了一眼。

孩子皱巴巴的，脸还红着，眼睛也没睁开。

萧君赫沉默片刻。

“怎么这样小？”

奶娘：“……”

珍珠忍不住道：“陛下，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

萧君赫嗯了一声。

他没有去抱孩子，而是先走到床边。

洛轻芜睡得很沉。

脸色苍白，额发也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萧君赫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还有些凉。

萧君赫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

洛轻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她一睁眼，便看见萧君赫坐在床边。

他身上的衣裳都没换，眼底也带着血丝。

洛轻芜声音有些哑：“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吧？”

萧君赫看见她醒了，神色终于动了动。

“醒了？”

洛轻芜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呢？”

萧君赫回头看了一眼。

奶娘连忙将孩子抱过来。

洛轻芜偏头看过去。

孩子睡得正熟，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

她看了半晌，忍不住皱眉。

“怎么皱巴巴的？”

萧君赫：“……”

珍珠在一旁小声道：“娘娘，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

洛轻芜哦了一声。

又看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不过还挺可爱。”

萧君赫看向她。

洛轻芜抬眼：“你抱过了吗？”

萧君赫沉默。

洛轻芜挑眉：“不会吧？”

“陛下连孩子都不敢抱？”

萧君赫淡声道：“他太小。”

洛轻芜笑出了声。

“原来陛下也有怕的东西。”

萧君赫看着她，没反驳。

他今日怕的东西，实在太多。

怕她疼。

怕她出事。

怕那扇门里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

孩子被奶娘轻轻放到洛轻芜身侧。

洛轻芜抬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声音轻了些。

“萧君赫。”

“嗯。”

“你看，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萧君赫握着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嗯。”

洛轻芜看着孩子，又看向萧君赫。

“他以后若是不听话，你负责教。”

萧君赫道：“好。”

“若是太像你，闷着不说话，你也负责。”

萧君赫顿了顿：“好。”

洛轻芜想了想：“若是太像我，调皮捣蛋……”

萧君赫看着她。

洛轻芜眨了眨眼：“那你也负责。”

萧君赫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好。”

洛轻芜满意了。

她实在太累，说完这几句，眼皮又开始发沉。

睡过去之前，她感觉萧君赫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低落在耳边。

“辛苦了。”

洛轻芜唇角微微动了动。

她想说，知道就好。

可实在没力气。

最后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窗外夜色安静。

凤仪宫里灯火温暖。

新出生的小皇子睡在母亲身侧，偶尔轻轻动一动小手。

萧君赫坐在床边，看着洛轻芜和孩子。

这一刻，天下、朝政、江山，似乎都被隔在了门外。

他握着洛轻芜的手，终于慢慢松下了眉眼。

往后余生，他要守的，不只是这个天下。

还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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