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满周岁那日，宫里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抓周宴。

说是不大，是因为洛轻芜嫌麻烦，早早同萧君赫说了，不许大办。

说是不小，是因为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又是嫡长子，礼部和宗亲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太过简慢。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不设大宴，只在凤仪宫里摆了几桌。

宗亲、重臣、几位命妇入宫观礼。

洛轻芜原本以为，这样已经够简单。

可真到了那日，她看着满殿的人，还是忍不住头疼。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声道：“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爹的江山。”

“人多，事多，规矩多。”

小皇子趴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珠扣。

洛轻芜连忙按住他的小手：“这个不能拽。”

“拽坏了，你娘又要被礼部念叨。”

萧君赫坐在一旁，听见这话，看了她一眼。

洛轻芜十分镇定地回看过去。

“怎么？我说错了吗？”

萧君赫淡声道：“没有。”

洛轻芜挑眉：“陛下今日这么好说话？”

萧君赫看向她怀里的孩子：“今日他生辰。”

洛轻芜立刻低头看孩子。

“听见了吗？今日你生辰，你爹比较好说话。”

“待会儿想抓什么就抓什么。”

“若是抓了什么不该抓的，就说是你爹允许的。”

萧君赫：“……”

珍珠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兰溪倒是比从前沉稳许多，只是眼底也带着笑。

不多时，抓周用的东西便摆了上来。

笔墨、书卷、玉印、小弓、算盘、银锭、胭脂盒、药草、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头锄头。

最后那只木头锄头，是洛轻芜特意让人放的。

礼部官员看见时，脸色都十分微妙。

可皇后娘娘说，这是寓意重农桑。

谁也不好反驳。

萧君赫看着那只木头锄头，沉默片刻。

“你还真放了。”

洛轻芜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能放？”

“民以食为天。”

“若他以后喜欢种地，我也觉得挺好。”

萧君赫看她：“皇子种地？”

洛轻芜认真道：“懂农事的皇子，才知道百姓吃饭多不容易。”

萧君赫听完，倒没有再反驳。

洛轻芜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去吧。”

“争气点。”

小皇子被放到软毯上。

满殿的人都看了过去。

他先是坐在那里，茫然地看了一圈。

然后朝萧君赫爬了过去。

洛轻芜一愣。

萧君赫也微微顿住。

小皇子爬到萧君赫脚边，抓住他的衣摆，仰头看他。

满殿安静了一瞬。

萧君赫垂眸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眼睛黑亮，脸颊圆圆的，咧嘴朝他笑。

然后，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

洛轻芜：“……”

她忍不住笑了。

“看来他什么都不想要。”

“只想要他爹身上的好东西。”

殿中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萧君赫低头，将腰间玉佩解下来，放到孩子手里。

小皇子抓住玉佩，立刻咿呀一声，笑得更开心了。

礼部官员迟疑片刻，小声道：“陛下，这……可要算抓了玉？”

萧君赫看了他一眼。

那礼部官员立刻低头。

洛轻芜笑道：“算抓了他爹。”

珍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轻芜又道：“不错。”

“知道先抱大腿。”

“以后应当不吃亏。”

萧君赫将孩子抱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比刚出生那会儿熟练太多。

只是抱着时，仍旧端正得像是在捧一份重要军报。

洛轻芜看得忍不住摇头。

“陛下。”

“你能不能放松一点？”

“他是你儿子，不是奏折。”

萧君赫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皇子抓着他的玉佩，正认真往嘴里塞。

萧君赫立刻将玉佩拿开。

小皇子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

萧君赫动作一僵。

洛轻芜在旁边幽幽道：“哄啊。”

萧君赫看向她。

洛轻芜挑眉：“看我做什么？”

“你儿子。”

萧君赫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哭。”

小皇子：“哇。”

洛轻芜：“……”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倒在软榻上。

满殿的人不敢笑得太明显，一个个低头忍着。

萧君赫脸色难得有些无奈。

洛轻芜伸手：“给我吧。”

孩子一到她怀里，哭声便小了些。

洛轻芜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了两句。

小皇子抽噎几声，又抓住了她袖口上的绣纹。

洛轻芜看向萧君赫，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看见了吗？”

“哄孩子，不是用下圣旨的语气说不哭就行的。”

萧君赫看着她：“受教了。”

洛轻芜满意地点头。

抓周宴在一片笑声中结束。

孩子最后什么也没抓。

只抓了萧君赫的玉佩和洛轻芜的袖子。

礼部官员最后硬着头皮写进册子里，说小皇子亲近父母，天性纯孝。

洛轻芜听完，笑得不行。

等人都散了，凤仪宫终于安静下来。

小皇子玩累了，已经睡着。

奶娘将他抱到里间。

洛轻芜卸下发饰，靠在软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结束了。”

萧君赫坐在她身旁：“累了？”

洛轻芜点头：“比开一间新铺子还累。”

萧君赫道：“下回不办了。”

洛轻芜看他一眼：“这话你同礼部说去。”

萧君赫淡声道：“可以。”

洛轻芜：“……”

她差点忘了，他现在是皇帝。

这种话，他还真能说。

她笑了笑，忽然道：“萧君赫。”

“嗯。”

“你说他以后会像谁？”

萧君赫看向里间。

小皇子睡得正香，偶尔还会动一动小手。

“像你。”

洛轻芜挑眉：“为什么不是像你？”

“像你更好。”

洛轻芜怔了怔。

萧君赫垂眸：“胆子大，心也软。”

“会赚钱，也会心疼人。”

洛轻芜耳根微热。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没有缺点似的。”

萧君赫看她：“有。”

洛轻芜立刻警觉：“什么？”

萧君赫淡声道：“不爱喝药。”

洛轻芜：“……”

她抬手就要打他。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眼底有了笑。

洛轻芜瞪了他一眼，最终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

凤仪宫里的灯一盏盏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洛轻芜靠在萧君赫肩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在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从一个又一个局里脱身。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坐在这里。

身边是萧君赫。

里间睡着他们的孩子。

外头是安稳的宫城。

她低声道：“这样挺好。”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

“嗯。”

洛轻芜闭上眼，唇角轻轻弯起。

她这一生，走过很多意料之外的路。

有惊险，有算计，有生死一线。

可好在，最后落脚的地方，足够温暖。

也足够让她安心。

萧君赫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洛轻芜。”

“嗯？”

“以后也会这样。”

洛轻芜没有睁眼，只懒懒道：“话别说太满。”

萧君赫低笑。

“好。”

“那我尽力。”

洛轻芜满意了。

窗外月色正好。

往后岁岁年年，山河安稳，灯火可亲。

而他们，也终于不必再奔赴风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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