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9章 寒雨撞门,暗箭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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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了满街。
雨丝斜斜砸在车窗上。
车里的空气沉得像铁。
买家峻指尖敲着刚送来的《新城时报》,头版通栏标题刺眼得很——《急于求成还是顾全大局?沪杭新城停工项目调查引争议》,字里行间全是暗示,说他罔顾企业合法权益,硬生生卡着数十亿的项目不放,害得几十个配套小老板血本无归,说得好像新城眼下的所有乱局,全是他这个刚到任三个月的市委副书记一手闹出来的。
副驾驶座的秘书小陈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书记,网上的帖子已经转了快十万条了,好多人都在骂咱们。”
买家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署名上——“特约评论员-江-前”,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解迎宾旗下传媒公司的御用笔杆子,去年还拿了解氏集团的“年度文化贡献奖”,这笔杆子歪起来,倒是比工地上的脚手架塌得还快。
车拐进市委大院的瞬间,雨突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揣着石头往车上扔。小陈刚要开门下去撑伞,买家峻摆了摆手,自己推开车门踏进了雨里,凉丝丝的雨珠砸在脸上,倒把刚才车里憋的那股闷气散了几分。
楼梯口站着韦伯仁。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哎呀买书记,您可算回来了,刚才解秘书长找了你好几趟,说上访的群众又围了东门,十几个包工头拉着横幅要说法,他那边压不住了,就等您回来拿主意呢。”
韦伯仁的语气急得不行,眼神却往买家峻手里的报纸瞟了瞟,那点幸灾乐祸的尾巴尖,藏都藏不住。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脚步没停往办公室走,韦伯仁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刚才跟信访办的人也说了,咱们是不是先松松口,先让安置房项目复工?不然群众情绪这么激动,真出点什么事,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刚才省厅的张处还打了电话过来,问咱们这边的稳定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咱们别太较真,影响了全省的招商环境。”
买家峻推开门。
办公桌上摆着一摞信访件。
最上面那封没有落款,信封上的字是用打印纸剪下来拼的。
他没理会跟着进来的韦伯仁,伸手拆开了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女儿放学出校门的样子,背面用红笔写了四个字:适可而止。小陈凑过来一看,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就掏出手机要给公安局打电话,买家峻按住了他的手,把照片对折了两下,塞进了抽屉里,动作平静得像是刚才拆开的只是一封普通的工作函。
韦伯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刚看到这封信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买书记,我马上通知安保处,以后您上下班都得加派人手,还有家里人,也得注意安全,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说得情真意切,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盖,那杯子是解迎宾去年在新年酒会上送的,市委大院里有好几个中层干部都有,亮闪闪的不锈钢外壳,刻着解氏集团的logo,平时摆在办公桌上,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勋章。
窗外的雨更大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门被敲了三下,解宝华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往买家峻的办公桌上一放,语气四平八稳,“买书记,这是省厅刚发的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通知,刚才常委会几个班子成员碰了个面,大家的意见是,安置房项目的事先放一放,专项调查组的工作可以暂缓,先把群众的情绪安抚下来,招商的事也不能停,解总的那个文旅项目,再过三个月就得报省里参评重点项目了,卡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解宝华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点了点,那姿态不像是来商量工作,倒像是来传达最后通牒的。他是市委常委、秘书长,在沪杭新城干了快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以前老书记在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稳”,什么事都能压得下,什么矛盾都能和稀泥和过去,偏生这次碰到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买家峻,愣是把沉了十几年的烂摊子,硬生生给掀了个角。
买家峻看着他。
手指叩了叩那份省厅的文件。
“解秘书长,省厅的通知里,哪一条说要让我们把查了一半的问题项目停下来?哪一条说要我们放过挪用的三千万安置房资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子似的砸在办公室的空气里,解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买家峻继续说,“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特意绕到东门看了一眼,围在那里的包工头,有五个是解迎宾远房的亲戚,还有三个是去年靠串标拿到项目分包权的,真正的拆迁户,一个都不在,你管这个叫‘群众情绪激动’?上个月我去西片安置房工地,老百姓拉着我的手问,为什么他们拆了房子等了三年,地基里的钢筋都是细的,为什么开发商把他们的安家费拿去炒地皮,你告诉我,这些群众的情绪,你怎么不安抚?”
解宝华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旁边的韦伯仁赶紧打圆场,“买书记,您可能是误会了,解秘书长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现在网上舆论闹得这么凶,真要是把解总的项目查停了,那些跟着他干的小老板真闹起来,咱们不好跟省里交代啊,刚才常部长也在,他还说呢,干部考核也要看稳定成效,您这刚到任,要是在稳定上出了岔子,对您也不好。”
他这话半是劝说半是威胁,抬出了常军仁,又抬出了省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买家峻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韦伯仁,你倒是消息灵通,我早上刚让调查组去查文旅项目的资金流水,你下午就知道了?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你在楼底下跟解迎宾的助理说话,聊得挺热络啊,怎么,我这边的工作安排,还需要你提前给合作方通个气?”
韦伯仁的脸瞬间白了。
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磕在桌角。
他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常军仁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买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东西给你,注意别让人跟着。”挂了电话,买家峻起身,看了看站在办公室里脸色各异的两个人,随手把那份《新城时报》揉成了团,扔进了垃圾桶里,“解秘书长,调查组的工作不会停,挪用的资金必须追回来,偷工减料的工程必须返工,谁要是觉得我影响了大局,可以去省委告我,至于解迎宾的文旅项目,等他把欠农民工的工资补上,把安置房的窟窿填上,再来跟我谈参评的事。”
他说完就往外走,留下解宝华站在原地,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韦伯仁看着买家峻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刚才买家峻那一眼,像是把他那点小心思全看透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给解迎宾发个消息,手指刚碰到屏幕,又想起刚才那封匿名威胁信,想起前几天调查组找他谈话时问的那些问题,心里突然慌得厉害,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一个字。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
雨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地面湿滑。
买家峻拐到楼梯间的时候,看到常军仁的秘书站在拐角处,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梯间的后门。
他跟着秘书从后门绕到了组织部的办公楼,常军仁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到他进来,常军仁赶紧把门反锁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到他手里,“这是近三年跟解迎宾有利益往来的干部名单,还有他们的房产、存款记录,我攒了快两年了,本来想着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常军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夜,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U盘,放在档案袋上面,“这里面是韦伯仁去年帮解宝华运作儿子出国留学资金的证据,还有解迎宾给几个常委送节礼的录音,上次你让我查的杨树鹏,他跟解宝华的外甥是拜把子兄弟,西片安置房的土方工程,就是杨树鹏的公司干的,那些偷换的钢筋,都是他找的小作坊生产的。”
买家峻翻了翻档案。
里面的明细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次送礼的时间地点,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抬头看向常军仁,这个在组织部部长位置上坐了五年的老官员,以前碰到干部问题总是躲躲闪闪,上次调查组找他要干部档案,他还推三阻四说找不到,没想到暗地里已经攒了这么多证据。常军仁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声,“我以前是怕,怕我动了他们,他们先动我,我女儿去年刚考上市里的公务员,我要是出点什么事,她这辈子就毁了,可前几天我去安置房小区,碰到一个老太太,她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买了安置房,现在房子烂尾了,她坐在工地门口哭,说孙子明年要结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个组织部长要是再装聋作哑,我对不起这身衣服,对不起老百姓选我们上来的初衷。”
他的声音有点哑,伸手揉了揉脸,“昨天我收到了跟你一样的威胁信,拍的是我女儿上班的照片,我本来还想着再等等,现在看来,我们退一步,他们就敢进十步,今天敢拍我们家人的照片,明天就敢真的下手,与其等着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不如我们先动手。”
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谢的话,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轻了。两个人对着坐了十分钟,把接下来的调查步骤理了一遍,常军仁告诉买家峻,省厅那边的压力是解迎宾找了上面的人打招呼,督导组下周可能会下来,到时候肯定会有人给他们穿小鞋,让他提前做好准备,还有“云顶阁”那边,解迎宾跟杨树鹏每周三都会去顶楼的包间吃饭,下周周三正好是他们约定的日子,说不定能拿到他们交易的直接证据。
离开组织部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夕阳。
买家峻把档案袋塞进公文包的最内层,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压得很低的男人声音,“买书记,别查了,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拍照片这么简单了,你女儿周末要去少年宫上舞蹈课对吧?路挺偏的,万一出点什么交通意外,多不好。”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买家峻站在原地,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回头,也没去查这个号码的来源,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夕阳,乌云还没散,那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办公楼墙上,一半亮,一半暗。
小陈跑过来给他撑伞,说刚才公安局的李局打电话过来,说上次他调研路上的车祸查清楚了,刹车管是被人故意剪断的,当时开车的司机是解迎宾的远房亲戚,现在已经跑了,李局问要不要发通缉令。买家峻点了点头,说按程序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给我多安排两个便衣,下周周三,跟我去一趟云顶阁。”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韦伯仁已经走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韦伯仁的字,写着“买书记,刚才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注意”,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慌慌张张写的。
买家峻拿起那张便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解宝华的车刚开出市委大院,车开得很快,溅起一地的水花。他想起刚才常军仁给他的档案里,解宝华的名字下面标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下周退休”,是啊,这个人在位置上待了一辈子,捞够了,就想平平安安落地,把那些烂账全都埋在新城的钢筋水泥里,等他走了,后来的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他头上了,算盘打得倒是响。
手机又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妻子说女儿今天舞蹈课拿了奖,晚上要吃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让他早点回家。买家峻的语气软了下来,说忙完就回去,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女儿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保险柜,把常军仁给的档案袋和U盘放了进去,锁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市委大院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的安置房工地黑黢黢的,只有几盏临时的探照灯亮着,像是几只睁着的眼睛,在等着天亮。买家峻拿起桌上的那份专项调查进展报告,翻开了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慢,却很有力。
他知道,明天醒过来,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等着他,还有更多的压力要扛,可他没得退,身后是几百万新城的老百姓,是等着住房子的拆迁户,是盼着公道的普通人,他退一步,这些人就没路走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像是谁在鼓掌,又像是谁在暗处咬牙。买家峻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所有涉案人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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