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市。

一连下了许多天的暴雨。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怎么也堵不上，雨丝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汉江水位暴涨。

昨日，附近的几处水库堤坝纷纷倒塌，洪水瞬间冲垮了安康老城区的堤防，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和杂物，咆哮着涌入街道、房屋、巷弄。

老城被淹，人员伤亡惨重，经济损失难以估量。

而此时，灾区不仅有政府方面派来的援助队伍，也有一部分自发加入抗洪救灾的普通人。

昨天，一支原本准备从西关机场转机去京市的队伍停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商量，众人光是从上空俯瞰灾区的景象时，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那一片汪洋，那漂浮的杂物，那屋顶上求救的灾民……

没有人再提回家的事情，他们纷纷加入了抗洪的队伍，来到灾区一线，尽可能出一份力。

……

夜深了，雨势未减。

本就劳累的众人，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地势较高处，一处废弃的中学成了暂时的庇护所，所有废弃的教室和宿舍都被利用起来，挤满了被救出来的灾民和疲惫的救援人员。

谈凌从食堂那边的大锅炉拿了几个馒头，用衣服兜着，快步走回另一边的教室里。

教室已经很旧了，是那种水泥土坯房，墙面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勉强遮着。

教室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教室中间，有人拿废弃的木头桌椅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给这个破败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暖意，浑身湿透的人进来休息会儿，也能烤个半干。

谈凌走到司千俞身边，递过去一个馒头。

“谢谢……”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接过了食物。

谈凌在他旁边蹲下，目光落在司千俞手臂上，那里缠着粗粗包扎的白色纱布，但因为奔波，纱布已经松散了，边缘沾着泥水。

谈凌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这个要赶紧打破伤风吧？不然会感染的。”

今天下午在抢险救灾的时候，司千俞的手臂被倒塌房屋的残垣断壁砸到，当时就流血了。条件有限，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止了血就继续投入救援。

但经过一晚上持续在外奔波，现在伤口估计已经发炎了。

白色纱布上，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男人结实的小臂往下淌，触目惊心。

司千俞的目光有些涣散，他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先不用管，灾区条件不好，估计医疗队要明天才能到。”

谈凌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现在整个灾区物资紧缺，药品更是稀缺。破伤风疫苗这种需要冷藏保存的东西，一时半会儿确实弄不到。

正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她手里拿着一包药粉，怯生生地递到司千俞面前，包装袋看起来很旧了，边角磨损，不知道药过期了没有。

但小女孩还是在远处一位老人的鼓励下，小声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帮助我们……”

谈凌多看了这小女孩两眼，才想起来，这是司千俞下午从废墟里捡出来的那个孩子。

当时那片区域已经被判定为危险区，随时可能二次坍塌，没人愿意进去搜了。是司千俞二话不说冲了进去，愣是从那堆摇摇欲坠的废墟里，找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是这个小女孩。

司千俞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却难得有了几分温度，他收好了那包药，认真道：“那……我也谢谢你的药。”

男人身着咖棕色外套，脚下踩着黑色军靴，坐在简陋的木箱上。

火光映照下，他的轮廓分明，眼窝深邃，自上往下看，俊朗的脸庞线条硬朗。

但他的眉眼间，却没有干部子弟特有的张扬和痞气，气质内敛许多，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男人漆黑的眼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羞涩地笑了笑，迅速跑开了，跑回老人身边，一头扎进老人怀里。

谈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教室门被推开，飞行大队的其他队友回来了。

来人脸上带着一丝轻松，宣布道：“京市派来的援助部队到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疲惫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

军绿色的车队，在路边纷纷停下。

一辆接一辆，绵延了很远。

附近看见这一幕的居民纷纷叫好欢呼，有老人垂泪，有孩童高歌，一派热闹景象，有人带着灾民的希望来了。

聂赫安从车上跳下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顿住了。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废墟旁边，聂赫安有些意外在这里看见他。

说实话，他跟这个男人也很多年没见了，两人虽然都是京市大院的子弟，但司千俞比他大好几岁，性格又内敛，不怎么跟他们那帮人玩。

后来司千俞去了空军，他去了陆军，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要不是谈凌刚刚上来自报家门，聂赫安差点都要忘了这位“大舅哥”。

谈凌却没想那么多，他快步走过来，往聂赫安身后张望了一圈，没看见医疗队，有些遗憾地问：“没有医生吗？医疗兵呢？”

聂赫安收回目光，难得的好脾气，解释道：“军区医院的车队应该是凌晨到，其他医院的援助要明天中午到。”

谈凌闻言，只好叹着气往回走。

聂赫安的视线再次落在司千俞身上，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男人手臂上那粗粗包扎的伤口，白色的纱布，已经被红色浸透了一大片。

聂赫安皱了皱眉。

他快步走过去，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司千俞手里，“哥，你用我这个，好用。”

那是一瓶国外进口的金创药，包装精致，上面全是英文，这东西他随身带着，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司千俞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但聂赫安已经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司千俞只能怔愣地看着男人迅速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似在思索，记忆里，聂家那个张扬猖狂又桀骜难驯的少年，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还……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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