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死者之王，冥域皇帝

    当个死人其实挺好的，林博由衷这样想，因为如果它还活著，没法这么漫无目的地砍上一夜的树木。

    活人怕死，所以对时间吝啬无比，一旦有省时省力的办法就一定会用，遇到重复的机械劳动马上就会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偷懒。他们称之为「解放」，把自己宝贵的生命从低效率的生产中解救出来。

    但阴魂不会有这种想法，重复劳动非但不让林博痛苦，反而给了它前所未有的宽慰，自苏醒以来死死纠缠心头的烦躁不安都散却了。

    第一次，作为一个冷漠的死者，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情感喜悦。空荡荡的心头终于有了微薄积蓄。

    它很高兴。

    伐木工林博专挑那些已经成材的树木，每采伐一棵，就在空地上栽下新的树种。一夜过后，把岛屿西南角的林子砍了个七七八八，好似飓风过境后的麦田，一座座崎岖木桩袒露在天日下。

    好在冥界没有小动物，不必担心破坏了野兽的家园。

    唯一受影响的大概就是这岛上的其他阴魂，它们平时漫步思索的林地光秃秃了，在日光下徘徊显得格外迷茫。

    林博保持愉快的心情，继续砍伐，并未考虑要用这木材去建造些什么，单纯享受伐木工作本身。

    几天后，这座岛正式秃顶了。找不到新木材的林博再度烦躁，它又不惜工本，将埋在地里的树桩都掘出来，又是愉快的一周后，岛屿上遍布大坑，好似炮弹犁过的战场。

    罪大恶极的自然环境破坏者林博坐在山顶倚仗叹息，脚下的大地伤痕累累是它罪业的功勋章，还有数以千计失去树荫乘凉的无辜阴魂迷茫游荡。

    它极目远眺，锁定了海平线上的一座新岛屿。

    林博摇了摇法杖，「你可以变成翅膀吗？或者小船。」

    法杖无动于衷，看样子是拒绝变成载具。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对死人也适用，或者说，林博现在是一个很有活人感的死者。

    它早料到有这一天，那么就应该提前建造船只，但偏偏无法产生这种远谋之念。它也应该在唤来法师之杖后，立即尝试呼唤法师之容，但就是没有联想到这一步。  

    这是阴魂之身的固有缺陷，执念深重，认定了一件事就不遗余力，心无杂念。

    林博坐在山头，心里思索著何去何从，只要可以当伐木工，其实在哪无所谓，正常人应该想到造船出海，但它的第一反应是等树种发芽生长。

    冥界环境特殊，自然律法相当活泼，植被很快就能长大，大约只需要数月到一年左右。

    它就真的开始等树苗长大。

    「我得找点事做。」身份缺失导致林博又开始烦躁，砍完木头后，它就将目光盯上露天矿石，把法杖变成镐子，开开心心地采掘。

    这种简单朴实的劳动，带给林博的愉快，是大法师的人生所不曾体会到的。

    挖完了地表的矿物，它就开始在山体上开洞深探，此岛主产铜铁矿物，一块块黄铁矿、赤铁矿、孔雀石、辉铜矿，被魔法镐凿出来，囤积吸纳在法杖开辟的储存空间里，此外还有一些石料也被它盯上，如石灰石和花岗石。

    一个月时间，岛屿山体就多留一个七扭八歪的矿洞。林博有几次遭遇塌方事件，险些被活埋，死人的头脑开动智慧，终于意识到挖矿需要做安全措施，开始用前期收集的木料建造承重结构。

    现在它既是矿工又是木匠的，双倍的愉快，一张冷漠的死人脸庞不觉沁出笑容。

    第二个月，岛屿进入短暂雨季，矿洞被雨水灌入，形成多个积水隧道，影响工作。林博无意中学会了游泳和潜水，倒不如说是它完全没想到应该做防水措施，也没意识到需要排水，只能将错就错。

    雨季不算久，但给人的感觉却很绵长。

    在雨季即将结束的那天，一侧山体发出喷隆响声，随后岩壁上从内爆开一个洞口，拿著法杖钻头的林博把山腹掏穿了。

    它走到地表，看见遍地青翠树苗，千百阴魂在雨中静寂不动，像是一群哀伤的长柄蘑菇。

    对于死者同类，林博并不会产生什么怜悯和亲近，那是属于大法师的情感，但记忆却被微微触动，生前的经验告诉它应该做出一些行动。

    活人就是这样麻烦。林博暗叹。永远不安于现状。

    其实让阴魂们就这样囚困于记忆中迷茫无措，也没什么大不了，它们没意见的。

    林博在等待树苗长大的无聊时光里，把山体来来回回挖穿几次，终于耗竭了矿脉资源。它决定和阴魂们聊聊。

    起初并不顺利，林博是冥界的特例，唯一从事劳动，唯一开口讲话的死人，它的话语讲给其他阴魂，就像把水泼向大风，只会带来一阵狼狈的尴尬。

    于是林博思索了两天，想到办法。

    它做了一些石器工具，然后拿出囤积的木料，命令其他阴魂开始加工，只要把工具往它们手里一塞，把人往圆木前一放，手动带它们刨一刨、砍一砍，阴魂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工作了。

    当一名教师的工作同样缓解了林博的身份焦虑，这项执念比伐木、采石更加繁琐复杂，带来的喜悦也更饱足。

    一块块圆木被不知疲倦的阴魂们打磨成板材，只是石质工具终究不耐用。

    林博在大法师的记忆里搜索解决方案，他开始从零开始搭建熔炉，冶炼钢铁，制造铁器。

    有法师之杖的辅助，矿石加工非常顺利，加热依靠翠绿火焰，矿物除杂和金属锭的浇铸都能变出相应工具，十分方便。

    有了铜铁，冥界的技术水平从石器时代飞升。

    阴魂工匠用上了更好的器具，它们跟随林博一起用木料搭建屋舍，不是为了居住，仅仅是享受劳动本身。

    岛上植被除了木材，还有小灌木生产的浆果，以及禾草谷物。有了屋舍，林博又开始带领阴魂开垦耕作。

    粮食五天一熟，阴魂不需要进食，但看著粮食满仓，本身就是很幸福的事情，就连这些冷冰冰的死人都开始笑了。

    岛上时不时会刷出新的阴魂，大法师记得这里每个人的面孔，记得它们的生前的名字、真名，严格来说都是林博的故人，只是它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是高兴于能教导新人进行劳动，满足它的教师执念。

    距离树木成材还有三个月，这天，林博照旧下田。

    跟在身旁的阴魂生前就是老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麦子熟得真快。」

    「你说什么？你会说话了？」

    「麦子熟得真快。」面目衰老的阴魂重复一遍，没有多少表情，但林博似乎从它眼睛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农民，对冥界独到的农耕环境的无比羡慕。

    「会说话好，你叫什么？」

    阴魂老农口中吐出一句冷森森的禁忌语：「[阿圭]。」

    听到这个真名，林博微微恍惚，但没有在意，只是回应：「我，[铜月]。」

    老农木讷点头，「[铜月]————陛下。[阿圭]听你的。」

    这一天起，许多跟随林博一起劳动的阴魂陆续开始说话，这种安定身份的生活让它们不再沉沦记忆的牢笼，而开始当下的生活，死者的自我认知，就是依靠执念来维系的，稳定的工作让它们有余力维持情感。

    这些所有的阴魂都不同意称呼林博为「老师」，只称它为「陛下」，因为它们认定此人就是死者之王，冥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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