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冥界的登神路

    渡船不大，十来个人就能挤满船体空间，然而不论多少阴魂登船，永远有一块立足之地，这小小的船身像是无限容量。

    话虽如此，人挤人还是很逼仄就是了。

    林博被船客们挤到船头，几乎要金鸡独立了。

    这两年过去，它的思维比刚苏醒时敏捷些许，当即生出扩容船只的念头。

    它刚刚从法杖里取出木料，准备让士兵呼唤工匠前来帮忙，这些木料就如溪水入湖般被船体吸收。

    小渡船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摩擦声，从原先的三米出头，慢慢伸长、升高。龙骨像是活过来一样不断延伸，木板缝隙里飞快挤出新的木板，交错层叠，细密若鳞。

    原本孤零零的一条桅杆不断伸长加粗，并且在空地里又新长出来两根较短的枪杆来，变成一艘气派的三桅帆船，还有双层甲板。

    海滩上的死者们目睹此景，发出嗡嗡的哗然惊呼，噼里啪啦地鼓掌，就像节日庆典时那样捧场。

    「原来船也会吃饭。」「变大大的了。」

    「哟，胃口不赖，多吃点。」林博储存的木料真挺多的，瀑布一样倾泻出来。

    不过一时半刻，小渡船就长成三百米长的庞然大物，这样大的船只可是威风气派得多了，只是不方便登船和靠岸。

    「你再长出一艘小船来。」冥域皇帝这样吩咐。

    它说话还真管用，大船吞下许多木料，就在船尾的侧舷处长出一艘十米小船，悬空固定在大船的船身上，就像捆在大瓶饮料上的小份赠品，这种体量的小家伙就方便往返近海了。

    岛上所有异常阴魂都被士兵带到。

    林博又投喂了不少的植物纤维，大船空荡荡的新枪杆上自动长出风帆来。它正准备扬帆启航，忽然听到士兵们的呼喊。

    「陛下！您要走了吗？」

    「对。」林博从高高的船舷向下探头，大声应答，「怎么，你们觉得没有了我，就没法继续当士兵了吗？」  

    「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陛下您呀！」

    武装死者们用力点头，像是一排排啄谷的小鸡。

    林博咧嘴笑，「那你们也上来，一起走！」

    「好噢！」士兵们高兴欢呼，顺著绳梯攀爬登船。

    「出发了。」冥域皇帝拍了拍船舷，三条桅杆的风帆都升起，海上扑来滚滚巨浪，如同奔马一样将搁浅的大船驮起，卷回海面，法术风将帆布涨得满满当当，这艘大船轻捷起步，似一条金枪鱼般扎向远方。

    林博知晓永恒之门就在冥界海域中心，然而它没有指南针也没有海图，就只能朝著最近的岛屿航行。

    每到一座新的岛屿，它都会带著船员与士兵登陆，在当地停留一段时日。

    阴魂们在它的指引下建立起社会体系，渐渐也变得活泼起来。

    死者互通真名。

    林博听到了这些禁忌语真名，每一个阴魂都称它为王、陛下，大船所过之处，阴魂的文明随之蓬勃生长。

    海上漫长的流浪期间，林博与所有心怀执念的船员交流，从它们口中得知生者放不下的牵挂，未竟的愿望。

    有些愿望其实很容易满足，譬如有个叫[塔瓦]的年轻人梦想是攀顶一座山，它生前死于攀登途中，林博在旅行途中路过有雪山的岛屿，就带它一起攀援。

    完成了攀登后，[塔瓦]很高兴，执念消除，但它已经不想回去继续死者的生活，奔赴永恒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有个叫[巴妮]的死者，愿望是学会下棋，它死于交通事故，在前往朋友家学棋的路上，林博做了一副棋盘，挑选石子打磨成棋子，常常陪[巴妮]下棋。

    但有些愿望就难以实现了。比如想吃烤鸡、烤肉，冥界没有动物。还有的想找到亲人，可偌大的冥界，根本无从寻起，而且说不定亲人还活著呢，根本没来这地方。

    还有的愿望看似离奇，实则可以完成，譬如有个叫[诺凡礼]的阴魂，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

    冥界有两种星辰，其中一种是真名所化，另一种是发光结晶，这种结晶在月亮经过时就会掉落，化作陨石飞向大海，有时候航行路过陨星雨地带，就能捡到几颗。

    林博并不执著一定要帮阴魂完成遗愿，它只想尽早找到永恒之门，这关乎大法师的愿望。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大船游历冥界汪洋，兜兜转转，几乎逛遍了全境，林博终于拼凑出一副海图，描绘了诸多的岛屿，而在这副海图中心，还有一个缺口。

    那里一定就是永恒之门的所在。

    五年远游，船上的人数越来越多，不甘寂寞的阴魂无法在从重复劳动中获得慰藉，就只有踏上最终的解脱。

    风帆涨满。

    随著大船靠近中心海域，水面的浪涛变得宁静无波，清晰映出船体的倒影。

    林博和船员们看到那道门扉了。

    金辉灿烂，沉默肃立，等候著死者的造访。

    浏览大法师的记忆时，林博偶尔会思考，为什么不直接把所有苏醒的阴魂直接传送到永恒门扉，省得它们在冥界游荡，这应该更符合生者对效率的追求。

    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都到小船上去。」林博这样命令著，它的士兵们从船舱里把一个个阴魂招呼出来，赶小羊似得把它们往船尾带去。

    数千船员全部挤在小船上，林博立于船头，一挥法杖，小船脱离固定，向下坠入海面，噗隆声响，溅起的水花却很低。

    小船的单枪风帆鼓起，飘飘前行。

    「该道别了。」冥域皇帝看著眼前相处五年之久的船员。

    其实时间的流逝对死者来说并不显著，只是此刻涌上心头的，不仅是生前的一桩桩旧事，还有死后的经历，这段人生和那段生命的重量并无差别。

    大家在拥挤的船上，刚好是一个互相拥抱的距离。

    「再见。」它们这样说，搂著彼此的脊背，「恭喜你呀。」

    「也恭喜你，以后不会再这么难过啦。」

    靠近永恒门扉时，无形的吸引力传来，林博把法杖戳在船板上，深深扎根般稳当，没有被门扉的力道吸走，而船客则如蝶群般轻盈飘起。

    「感谢您，[铜月]陛下。」老农[阿圭]挥手告别。

    「陛下，我要走啦。」[巴妮]跑过来拥抱了林博一下，然后才顺著吸力飞去。

    「我们的王，[铜月]。祝您永得安宁。」[塔瓦]亲吻船舷，又伏身亲吻林博身前的船板。

    一声声的呼唤响起，林博的真名如同一枚铜铃般摇晃震荡。

    永恒门扉焕发奇光，死者们拉著彼此的手腕，如奔流般钻入光辉之中，循著那一道冲霄的光柱，升入夜空，化作熠熠漫天的星子。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没有一丝一毫的实质存在遗留，仅剩最纯粹的记忆永存。

    林博默默目送，等到永恒门扉的光芒熄灭，正准备离去。

    忽然，夜空里飘落下许许多多光点，它还以为是陨星雨，但很快发现那些都是发光的花瓣，各个品种的花卉纷纷扬扬，像是萤火虫群般，包围了冥域皇帝。

    花瓣落在林博身上，融入皮肤，化作一种温暖纤弱的气流在空洞冷寂的体内涌动。

    [巴尼]、[塔瓦]、[诺凡礼]等等，这些满足心愿而去的阴魂，它们的记忆归于天空，但析出了精神灵性，馈赠给了它们的王，它们的摆渡人。

    花雨葱葱。

    林博渐渐感受到一种充盈，它的真名在耳畔低语，死灵语符文缓慢生长，笔画扭结缠绕，形成了一个更高等阶的禁忌语符文。

    它依旧是铜月，但已经超脱了寻常阴魂。

    「原来是这样————」林博恍然，它的思绪已变得更加清晰敏锐，许多大法师生前残留的秘法知识也如枯井生泉般涌现。

    冥界藏著一条登神路，通过汲取阴魂心满意足时滋生的灵性，就能渐渐超凡入圣。

    大法师的身后事，如今已经明了。

    林博的执念清晰无疑，便是替大法师走完这条传奇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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