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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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同归于尽
王府井问界嘉禾影城最大的IMAX厅内,灯光次第亮起。
银幕上,《轰炸东京》的片尾字幕正缓缓滚动,台下数百名身著制服的干警仍沉浸在影片带来的沉重情感冲击中,眼眶泛红,神情肃穆。
刘伊妃刚刚在影厅前方做了简短致辞,感谢人民卫士的守护,将影片中「铭记历史、
守护和平」的主题与公安干警「捍卫正义、保境安民」的职责自然连接,言辞恳切,赢得了热烈掌声。
她与影院经理和市局宣传处的同志在后台通道简单寒暄后准备离开,这时一位身著白色常服、气质沉稳于练的中年男子在几人陪同下快步走来,为首一人正是付局长。
「刘老师,请留步。」他的声音平和,但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刘伊妃稍感意外,不过这么多场下来,偶有领导和热心影迷在后台有合影、给家里的孩子求签名的操作,实属常事了。
她礼貌回应道:「局长好,今天的活动很成功,感谢你们的支持。」
人家是正的,姓付不说付,小刘这些年也早就知世故而不世故了,但这些人情往来算是门清。
「哪里,电影才是真的好,教育意义深刻。」付局长笑著点头,言简意赅,随即侧身,将身后一位看上去年约六旬,神情略显疲惫的男子让到身前。
「给刘老师介绍一位同志,杨大林。同电影中的的爱国飞行员一样,早年也是军人转业,以前是我们市局的老刑侦,退休好些年了。」
局长眼观六路,看觅华人首富家那个传闻中在内卫部队受训过的保镖带著两个孩子莱找妈妈,显然是准备离开,于是简短截说:「杨同志有些事情,想单独同你聊几句,不占用太多时间,可以吗?」
后台灯光明亮,小刘的眼神在从局长身后走出老杨身上略一扫过,瞧见同她「前闺蜜」相似度极高的眉眼,心中有了三分明了。
淡定的刘老师轻轻点头,「没问题。」
老付心道首富夫人给面子,但自己这回也算为了老下属卖了一个大人情。
此前因为市局公安系统的包场观影活动,和这位名声在外,自己的位置都不太够得著的路导吃了顿饭,也算是混了脸熟了。
老局长心里暗叹,但想到杨大林前几天在他办公室,这个一辈子腰杆挺直的老刑警为了女儿的事,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请他帮忙牵个线,那份深藏的绝望与父爱,让他无法拒绝。
乐视文化的大厦将倾在他这个位置的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
随著债务和违约情况的激增,选择直接向当局报案的合同方也在增多,只不过部里在九几年就发过文,严禁以刑事手段介入民间经济纠纷,大多是劝当事人起诉罢了,确有涉及刑事犯罪线索的控告才会被受理立案。
但从报案数可以明显看出,这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至少在资金链上已经穷途末路了,此前长江商学院诸如海澜之家等企业校友们伸出的援手,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影院经理引几人到了会议室,阿飞带著两个孩子坐得稍远些,没有打搅刘伊妃同老公安的谈话。
「你好,是杨叔叔吧?你女儿同你很像呢。」
杨大林心中苦涩,特别是想到接下里要讲的话,「刘————」
「喊小刘就行。」刘伊妃对他当然没什么颐指气使的态度,这不是她的为人,即便这是某个烦人精的家人。
但他也曾经是军人,是公安,是为国家、社会服务过的卫士。
「刘老师。」老杨还是同自己的老领导一样,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称呼,「您看出来了,我是杨蜜的父亲,很抱歉占用了您的私人时间。」
刘伊妃微笑道:「我是演员,现在正教学生怎么观察人物呢,您的面部特征,特别是鼻子这一块挺明显的,猜出来了。」
她略一摆手,「咱们都别您」、您」的了,有事儿就说吧!」
听著这位首富夫人话里行间都是以演员的身份自居,杨大林心中更是感慨万分,只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或者拿来同自己那个曾经的大明星闺女对比的时候。
他动作干练,从随身的老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郑重地用双手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在道明自己的来意之前,老杨还是忍不住替女受过,「刘老师,杨蜜她过去一直陶醉在明星幻想和对自我的认知混乱中,有很多不妥的举动,如果有对你造成影响的————
我————」
「影响?那倒真没有。」刘伊妃笑著接话,云淡风轻的模样叫老刑侦杨大林看不出一丝异样,「杨叔叔,有事就说吧。」
她冲自己坐在长长的会议桌另一头,饶有兴味地看著投影上动画片的双胞胎儿女示意,表明自己还有更重要的家庭任务要完成。
另一个方面而言,杨大林也心知,人家是的确觉得自己那个将对方当做假想敌的女儿不值一哂,无论是你荣华还是落寞,与我何干?
只是这样的认知,叫他今天迫不得已的求援,更加希望渺茫了。
自己的理由不知道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老父亲喉头滚动,不再赘述其他,直入正题:「刘老师,一年多之前,也就是蜜蜜去年结婚的国庆前夜,她和夫家闹了些不愉快,我出于关心和警惕,开始著手调查一些情况,迄今————算是有些收获。」(755章)
小刘听得一懵。
如果王初然等刘伊妃班里的学生在这里,一定对这桩事情记忆犹新。
当初因为盖茨被曝离婚,在有心人的眼中被猜测是华人首富所为,在蝴蝶效应下对一直致力于挑战与追赶问界的乐视文化造成了很大的融资影响。
这也直接导致了复星等投资人缺席这场所谓的「世纪婚礼」,贾会计借著乐视文化头牌女星婚礼进行PPT演讲筹资的计划也宣告破灭。
彼时的许家利益牵于一身,当然不会给即将落网的女明星什么好脸色,这也导致了杨父的警惕。
刘伊妃勉强记起一些细节来,禁不住好奇道:「什么情况?关于什么?」
「关于乐视文化这个烂泥潭。她是掉进了一个早就为她,或者说为像她这样的明星精心设计好的圈套里。许多金,她那个丈夫,从接近她开始,目标可能就是她明星身份带来的现金流和抵押价值,用来为黑金家族自己的生意输血、避险。」
杨大林从档案袋里抽出最上面的几页文件复印件,推向刘伊妃。
「这是我私下查到的一些东西,不合规矩,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没办法。这几份合同,表面看是杨蜜的公司和许多金家族关联企业的正常业务往来,咨询费、版权预购。」
「但你看金额,还有这些所谓的服务内容描述,根本经不起推敲。不少资金最后都流向了境外。而同时,许多金鼓动她用个人和公司名义,为乐视系的企业做担保、增资。」
「乐视一倒,担保责任触发,她和公司反而成了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债务防火墙。许家以卑劣的手段把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但他们自己的手段也很不干净。」
刘伊妃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即便她不精通复杂财务,但基本的逻辑和那些异常巨大的数字还是能看懂,心下不由一沉。
这已远超简单的投资失败或遇人不淑,如果真如杨大林所说,完全是一出卑劣的情感和金钱算计了,直接置人于死地的那种。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她是好是坏,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小刘当然算是个善良的姑娘,但她也绝不是什么圣母,反而相当的爱憎分明,只不过对于不喜欢的事物,会选择不评论,不关注,不在乎。
烦人精大蜜蜜过往某些所为让她不齿,虽然不至于落井下石,但还没有热心到主动去做什么义愤填膺的正义使者,替人排忧解难的地步。
她有些无奈道:「杨叔叔,您也做过警官,这些不应该直接到经侦、刑侦举报控告吗?同我说————不合适吧?」
「刘老师,您听我说。」杨大林双手用力按在膝盖上,声音艰涩,「这些材料是我用老脸、用老关系,甚至用了一些————不太合适的手段拿到的。如果递上去,就算拼著违反纪律,把我这身衣服彻底扒了,退休待遇都剥夺,甚至要我承担相应责任,我都认!只要能查清真相,我本人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可问题是就算我这么做了,把我自己也搭进去,对我女儿眼下的绝境也于事无补!这些材料能证明许多金和那帮人设局骗人,或许能在法律上争取一点空间,可这官司要打多久?」
「乐视现在就是个随时要炸的火药桶,等一切厘清,蜜蜜————早就被舆论、被债主、
被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压成了粉末,她现在不只是欠钱,是她整个人都要被构陷、钉死,永世不得翻身了!」
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滑向颓唐,却仍旧努力试图说服眼前的女演员:「我今天厚著脸皮求到您这里,不是求你们帮她填那个无底洞,我只是想————如果给她一个悔改的机会,或许也能给这个行业带来一些改变————」
杨大林顿了顿,「一些————可能您先生比较关注和在意的改变。」
刘伊妃微微蹙眉,看向面前的老公安、老父亲的眼神又变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不准备用感情牌解决问题,这张牌的确也解决不了问题。
后者极其务实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列印的新闻报导、网络文章截图,甚至有几张路宽在行业会议上发言的现场照片。
「刘老师,我知道您先生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电影产业的健康发展,希望这个行业能走得更稳、更远。因为蜜蜜的事,我这半年多查资料、看新闻,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我仔细看过很多路导的讲话和文章。」他翻动著那些精心收集、甚至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的列印件。
「他多次提到资本过热、行业泡沫的危害,批评天价片酬、数据造假是在挖行业的根。特别是去年北影节的文化产业论坛中,他明确指出某些利用明星和资本故事疯狂炒作、不顾风险的企业,一旦暴雷,伤害的是整个行业的信誉和无数普通人的利益」————这话,简直就是乐视的真实写照。」
「包括此前大众一直对他有所误解,后来才被证明用心良苦的关于不看好AMC与米高梅的论断,现在越发被证明是出于一片公心,也保护了国家的金融资源与外汇储备。」
刘伊妃看著面前林林总总的材料,心中讶异于这位老父亲的用心良苦,当然也知道他这番判断算是有的放矢。
事实上,问界内部早大小核心会议上,早就达成了关于内娱进入3.0这个群魔乱舞时代后,随之而来的未来国内、全球电影与文化产业即将进入衰落期的共识了。
内地衰落的原因之一,显然就是以乐视文化为代表的天价片酬、阴阳合同这些乱象的存在。
在这个过程中,问界的定位是很特殊的,因为它不但是行业无可争议的领头羊,也是一定意义上的规则制定者,代表的是整个行业的利益。
行业大盘兴,问界就愈发赚钱;
行业衰落,问界虽然能够独善其身,但收益将大不如从前。
小刘隐隐猜到了杨大林后面要讲的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杨叔叔,直言吧。」
杨大林迎著她的目光,语气恳切:「刘老师,请您千万别误会。我拿出这些,绝不是道德绑架,说路导说了这些话就该来管我女儿的事,绝对不是。」
「我是想说,我看明白了,路导和问界要做的,是正本清源的大事。乐视的崩塌,对行业是危机,但也可能是个————清理顽疾的契机。」
他顿了顿,在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努力搭建思维,但得益于老刑侦的逻辑能力,大体能够表达清楚此番的核心用意。
「如果————如果路先生觉得,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例子来揭开某些盖子,让上面、
让公众都看清楚这里面到底有多乱,从而推动真正的改变————那么,我女儿蜜蜜,或许可以成为那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刘伊妃依旧面不改色:「站出来?说什么?怎么说?」
杨大林挺直了脊背,老公安的决断力重新回到身上,尽管眼神里带著深切的痛楚:「我会让她把自己经历过、听说过的一切乱象,只要对厘清行业问题有帮助的,都如实说出来,包括她自己犯的错误。天价片酬怎么运作,怎么规避面上的上限,特殊合同怎么签,资本是怎么利用明星对赌、套现、甚至最后把风险都转嫁到明星和投资者、股民头上的————」
「只要她知道的,只要有关部门、或者路先生认为有必要,她都可以配合证明,可以————现身说法!」
「您知道这对她意味著什么吗?」刘伊妃这次是真的动容了,这简直是要整个圈子掀起个底朝天啊!
她盯著杨大林道:「这是要得罪整个行业的事,意味她要自绝于众人,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公司、任何项目再敢用她,甚至连人身安全都有可能————」
因为这动摇了一个由资本、平台、制作方、经纪公司乃至部分媒体共同构建的、心照不宣的利益同盟根基。
这些常见的手段,是炒高项目估值、撬动资本、完成对赌、甚至洗钱的关键环节;数据造假也是维持流量神话、骗取GG与投资的必备工具。
这套潜规则就像是行业的血液循环系统,虽不健康,却维系著表面繁荣,一旦有人将其中的隐秘交易与非法勾当全盘托出,就等于捅破了这层维系所有人利益的窗户纸。
即便是问界,这些年也是只要求自己、要求想和自己合作的相对方勿要逾矩,即便面上各种措施出台限制,问界作为民营企业的一员,是没有这个立场和必要现身说法,让自己站在所有从业者的对立面的。
在其位谋其政,即便中国文化产业、电影行业的大势同自己的命运、收益也息息相关,但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掀桌子行为,轻易哪里做得?
杨大林不懂吗?
他当然懂。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父亲强行控制著情绪,「这意味著她前半生经营的一切,名利、地位、事业,全完了,再也回不去了,可能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危险,但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目光坚定:「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全是别人设计的错吗?她自己就没有责任吗?虚荣、短视、被名利迷了眼、法律意识淡薄————」
「这些错,她得认!得为自己这些错付出代价!我让她站出来,不是要她扮无辜、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是要她把自己做错的部分,老老实实地认下来,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老杨拳头攥紧,带著一种沉痛的决绝:「但是,那些她被设计、被牵连、甚至是被当成替罪羊的部分,不该全由她来背!这不公平,也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我恳求你们,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在她把自己该担的责任担起来之后,别让她被那些本来不该她背、也背不动的黑锅,彻底压死、毁掉?」
「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做父母的也是有责任的,当年太早叫她进入这一行了。」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著刘伊妃,俄尔又有些喃喃道:「人,总该有个知错就改的机会小刘凝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杨大林的提议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这哪里是简单的一个父亲为女儿求救,分明是一个惨烈、决绝,却又带著某种悲壮责任感的交易。
让昔日的乐视头牌女星在毁灭中寻求一丝救赎,同时或许能为丈夫路宽、老蔡、老韩等人一直想推动的为了给中国电影黄金年代续命的行业改革,提供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切入点和弹药。
再怎么说,大蜜蜜是目前内娱仅次于她、兵兵后的女星之一,她站出来现身说法的力度,同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
这固然需要她有刮骨疗毒的勇气,把有些本不该暴露在公众面前的腌攒拿出来晾晒一番;
但更需要路宽有接住这个烫手山芋,并转化为有利局面的魄力和手腕,风险和机遇,都巨大得难以估量。
只不过就像刘伊妃警告杨大林时所说的一样,若果真如此施为,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一行查无此人,即便大蜜蜜能够甩脱某些并不属于她的责任,这苦果也足以叫人五内俱焚了。
同身背8亿、乃至因为拔出萝下带出泥不断累积的巨额债务,从此沦为落魄资本的玩物相比,显然她这位刚烈的父亲,宁愿叫她承担起所有应负的罪责,哪怕是和对方同归于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老杨替女儿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也迈出了最破釜沉舟的一步,而最后的转机,或者说唯一的希望,此刻都压在了刘伊妃这位地位超然的内娱女星身上。
因为只有她能影响那个男人。
事实而论,小刘其实早就是娱乐圈中一个隐形的权力者了,只不过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权力罢了,这不是她的风格和意愿所在,反倒宁愿去北电做一名普通的表演老师,践行自己的职业梦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小只在阿飞的陪同下看动画片的声响。
他们并不知道压低了声音聊这些秘闻的妈妈此时面上表情如何、心中何等感慨万千,但总是知道自己肚子有些饿了。
铁蛋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主儿,回头脆生生道:「妈妈?好了吗?姐姐想吃东西了。」
呦呦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不过没有出言反驳。
此乃实情。
「五分钟,好不好?」小刘冲孩子们嫣然一笑,又转头看著心急如焚的老杨,「杨叔叔,兹事体大,我肯定是做不了主的,只能代为转达了。」
这转达,当然是转达给路宽,以及他能够影响下的行业决策者、领导者、管理者们。
后者要思考的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是不是适合揭盖子?
用刮骨疗毒、去除沉的铁腕,肃清3.0时代的行业乱象,给已经严重脱离估值的行业降降温,为未来发展铺平道路固然重要;
但也一定意义上会影响即将到来的贺岁档、春节档,乃至全行业的融资、出品、经纪、GG等条线的既定规则与做法,牵扯实在太大。
敦轻敦重,当然是要仔细研究论证的。
杨大林今天本来也没想过毕其功于一役,能不被当面拒绝,已经算是万幸。
他留下自己收集的材料复印件,心知不宜多言,道了声谢便面色颓唐地离开了。
「铁蛋,呦呦,妈妈打个电话,待会儿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刘伊妃手里码齐了文件,转头看著一双儿女,「想吃什么?现在可以想一想啦?」
还是小棉袄贴心,「海底捞吧?我们一边吃一边等爸爸,他不是快从津门回来了吗?
路上肯定没吃饭。」
「好啊!我要自己Diy!」铁蛋举双手赞成,又因为刚刚看动画片喝多了水,急匆匆地推门去嘘嘘。
这种家庭出身的小孩子,对食物倒没什么新奇的渴求,但妈妈做大股东的海底捞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可以自己动手,吃得有趣的法子,算是不在家吃饭时的一种选择。
小刘站在窗前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只是迟迟没有接通,她发了条信息,准备带著已经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到店里边吃边等。
晚上八点半,海定区大慧寺路,北平海底捞首店。
从2004年她投资时开始,十多年下来北平已经有了45家连锁店,不过只有这家还留著唯一一个封存的大包间,可以电梯直达、离去,供给刘伊妃本人使用。
2015年的海底捞已经在全国发展了近150家门店,这个进度同上一世相差无几。
主要因为股东刘伊妃这些年极少对公司发展施加什么干预,也许当初投资的初衷就是因为路宽的一句闲言碎语,或者是少女时代自己的贪嘴好吃。(260章)
与此同时,因为餐饮、食品行业的风险较高,她也从没为自己投资的企业代言、站台过,只是这些年问界的电影发行,有时会把海底捞遍布全国的门店作为一个票务和套餐绑定的宣传、合作渠道,包括当年《问界农场》和海底捞的食物互动,仅此而已。
这一世的海底捞步履依旧从容,已经开始规划两年后的上市进程,如果一切顺利,届时这家火锅餐饮企业将以128亿美元的的市值,超越达美乐披萨,成为全球餐饮行业的第五名,持股超过30%的小刘会叫这个家庭更加不堪重富。
大慧寺店的包间内宽敞明亮,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十五六人的大圆桌,是刘伊妃当年特别定制,只为能方便带著剧组成员和家人朋友聚餐。
此刻只在朝向门口的一侧布置了餐具,桌面成了呦呦和铁蛋的创意工坊。
在妈妈的注视下,呦呦正用一个小碟子将虾滑均匀地铺在一片完整的生菜叶上,撒上少许蒜泥和香菜末,再用另一片生菜盖上,精心制作著她的翡翠虾滑三明治,准备下锅烫熟就吃。
铁蛋调皮得多,他把虾滑挤成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形状丢进锅里,又从果盘里顺了几颗小番茄塞进去当「鸭子蛋」,两个一年级的已经很会自己动手了,只是路线完全不同。
等九点一刻左右爸爸推门进来,已经吃饱喝足的姐弟俩又精神起来,立时开始给风尘仆仆的老父亲准备爱心夜宵。
「在津门活动完被记者堵住了,迟了将近半小时。」路宽笑著将外套递给妻子挂好,看著两个小家伙忙不迭地涮菜,「好吃吗?」
呦呦点头,「好吃,爸爸我吃了牛、羊、虾、菜和菠菜面,营养均衡。」
铁蛋给出了另一个维度的答案:「好玩!要能每天都来就好了!」
老父亲莞尔,「在家里涮火锅有什么区别?非要来这里?」
「嗯————说不出来,氛围不一样。」铁蛋皱著小眉头,其实这某种程度上和男性即便自己家里有电脑,也喜欢到网吧开黑玩游戏一个道理。
不在家里,他们可以自己出去拿菜、拿调料,在一个被许可的范围内,体验一种小小的闯荡和社交的乐趣。
人都是社会的,无论大小,都有和外界接触沟通的欲望,特别是这两个从小就不算被养在高门大户的富二代。
幸福的老爸一边享受著儿女给自己提供美食到嘴服务,一边听老婆讲起晚上杨大林同她讲的秘辛。
他有些惊讶地浏览起文件中老公安的调查结果,有些是后者当初心生疑虑时就著手查明的,有些是上个月大蜜蜜和许多金决裂后,无奈同他和盘托出的。
总之,是一些外界绝无可能知晓,如果乐视女星自己不讲,也很难被追责的内容。
由此也可见老杨这一次的确是破釜沉舟,要以同归于尽的打法,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了。
毕竟这大几个亿的连带责任属实可怖,更别提要一直被许家节制,从此活得像行尸走肉一般。
路宽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材料里不止有乐视头牌女星个人的担保合同和银行流水,还涉及乐视文化利用明星工作室进行「体外循环」式融资的操作路径:
以天价片酬为名与明星签约,实际支付金额中仅有小部分进入个人帐户,大部分被过桥到乐视指定的空壳公司,再以版权预购、项目投资等形式回流,完成虚假营收和利润虚增。
这种操作在业内其实并非秘密,但从未有当事人亲口承认并提供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
如果任由乐视自行破产清算,这些资金去向会被复杂的债务重组层层包裹,最终烂在帐本里,难以追责。
但杨蜜若能主动揭露、助力监管部门调查,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不仅能厘清乐视对金融机构和投资者的欺诈责任,更能为监管层制定明星工作室资金监管、影视项目备案审查等新规提供鲜活的案例。
许多金以及乐视方面不是活儿不细,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一年前就被爱女心切的老刑侦盯上了,也如后者所说,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完成调查,更是直接找到能够对乐视完成致命一击的华人首富求援。
这是乐视方没有思虑过的变量,当然,贾会计很快已经要「下周回国」了,他也不见得就会关心这么多细节,反正烂摊子最后会通通甩给投资人去处理。
至于许多金这位扮猪吃老虎的煤二代,是对自己这些年隐忍、潜伏的手段太过自信,怎么可能想到杨父的孤注一掷,宁愿带著女儿使出一招「与天同寿」,从此自绝于世人,也要把他们都拖下水?
「你看看,这个世界永远会有惊喜等著我们。」路宽感慨道:「不能低估任何一个人,哪怕他看起来是个小人物,也有叫你血溅五步的时候。」
刘伊妃此刻却没有闲暇思考丈夫话语中的经世哲学,脑海中只是浮现起一个普通的老父亲,是如何微微颤抖著双手递过材料;
是如何同自己这样一个年龄意义上的后辈一口一个「您」地好言相求;
是如何甘愿自冒后半辈子退休待遇都可能被褫夺的风险,只为捕捉某些有利证据。
老公安离去时的背影略显佝偻,那份为女求一线生机的孤勇与决绝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禁轻声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有一位伟大的父亲。」
「嗯!我也这么觉得。」铁蛋突然插嘴。
路宽莞尔,「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啊!」小男孩振振有词,「我去嘘嘘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个老伯伯在走廊里打电话。」
聪慧的一年级小学生略一思索,惟妙惟肖地学起杨大林讲电话的场景,「蜜啊,爸和老同事出来秋游,正好路过延庆,看到有刚出炉的火勺了,还烫手。」
「里头的椒盐香,外面的皮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爸给你买几个带回去?你多少得吃点东西,好几天空著肚子怎么行————没事,爸在呢。」
不知道是不是也品尝过的小吃火勺叫铁蛋记忆犹新,他把杨大林彼时安慰处于崩溃状态的女儿的电话复原了个大概。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嘴里讲出来,却叫在场的两个大人听不出丝毫的可笑。
很显然,老杨再一次用自己并不高明的演技,正努力地将女儿一点点地从死地往外拉————
王府井距离延庆80多公里,何来路过一说?
便说今日他算是从单位到外人把自己的老脸折了来找刘伊妃这一遭,恐怕也不见得想要女儿现下就知晓。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父亲,已经变卖了车房,贴了全部的存款同养老金,还要在外不辞辛劳地为这最后一线生机委曲求全,用自己前半生的职业荣誉做赌注,自甘风险。
这份爱沉默、笨拙,甚至有些狼狈,它不写在任何担保合同里,也无法在法庭上作为减免责任的证据。
但它就像黑暗中一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是杨蜜在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与人间和生路相连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父母吧。
无论子女做了什么,仿佛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就是把天大的难处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给女儿一个还在笑的后脑勺。
「路宽,你权衡一下吧,如果对问界也有利的话————」
此情此景,小刘很难不心软,不为别的,只为晚上这位卑微又伟岸的老父亲。
只不过慈不掌兵,她的丈夫是个心如钢铁的硬茬,听了儿子一番场景还原的路宽又仔细看起杨大林提供的证据材料,心中忖度著问界的两种身份界限。
是继续做领头羊,还是就此也承担起牧羊犬的半官方管理职能?
当然,这里的牧羊犬并非贬义,问界也始终有同监管、领导部门平等对话的权力,是局里保持对行业影响力的重要民营合作力量。
也是在东大这种特殊体制中因缘际会成长起来的、一个不可复制的孤例,因为它的领导者,也因为处在的历史机遇。
只不过处在路宽的立场,问界的立场而言,只是看此事是否有利于自身发展而已很显然,通过涤荡乐视崩盘引发的资本污水,正本清源,不仅能刹住行业估值和信用的断崖式下滑,更能向市场和政策制定者展示行业自我革新的能力与决心。
这对延续中国电影的黄金发展期至关重要。
一个泡沫被挤掉、规则更清晰、创作更受尊重的市场,才是问界这样的全产业链巨头能持续深耕、稳定吸金的沃土。
对蔡、韩等人而言,如果能在治下革除积弊,以行业管理者的身份主导并完成这样一场针对顶级明星、知名纳斯达克中概股、涉及巨大金额和复杂资本的标志性案件的查处与行业整顿,正智意义和示范效应将远超常规的管理工作。
也是仕途上难得的硬成绩。
再者,还有一些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乱象,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思想上,譬如炒股有道的燕子夫妇,昔日被问界驱逐、但一直夹带私货的吴尔善,亦或是一些冥顽不灵的老京圈如管琥,难道就不能通过这一次的全盘整顿,进行扩大化的打击吗?
总之这是乐视头牌女星现身说法、由乐视系彻底崩盘带出的一屁股老黄泥,谁也怨不得谁。
从路宽地位超然的视角来看,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半晌,他终于沉声道:「杨蜜这么做,固然有可能减少自己连带责任,但恐怕也要永远退出这个行业,往后如何承担这种对于普通人而言仍属天价的经济赔偿,只能她们一家自己去考虑了,恐怕一辈子都要折在里面了。」
没有了明星光环,也不可能再说明星,可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也许出境比普通人还不如。
人心可怖,届时有多少针对、报复、敌意,只有自己一力应付。
一个是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是在同敌人的同归于尽中寻找一丝求活的可能,都不算什么太好的结局。
小刘口嫌体正直,怀里拥著女儿,无所谓道:「管她呢,退圈也好,起码以后微博上没有一直艾特我的烦人精咯!」
「嗯,届时我们问界也要自查。」路宽摩挲著下巴,「这些年虽然管理严格,但贪欲是人的本性,这么多导演和明星工作室,这么多子公司和事业条线,难免有挺而走险的。」
刘伊妃懂他的意思,这是要在官方雷霆一击,彻底掀起行业大整改的同时,叫问界自身也作为整改的一员,并不例外地自查自纠。
这是为了不站在所有行业从业者的对立面,也是大蜜蜜这种自杀式澄清的决绝所在。
「你先带孩子们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路宽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很晚了。
「那你呢?」
「出去的时候叫人进来收拾干净,我请蔡局长和老韩再吃个夜宵,连日奔波的男子摆摆手,长舒一口气卷起衬衫袖口,「我刚刚给这次大整顿的名字都起好了,待会儿给他们提提建议。」
「叫什么?」刘伊妃招呼两个小学生擦手、收拾书包,禁不住有些好奇地追问。
路宽饶有兴致地伸手捏了捏妻子薄施粉黛的俏脸。
「卸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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