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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剧情落幕,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779章  剧情落幕,人生若只如初见

    内娱,或者说整个国内的文化产业,特别是在国家战略中作为支柱产业的电影业————

    变天了。

    前所未有的以素颜形象示人的大蜜蜜,第一次超越刘伊妃,稳稳地成为了全国乃至全亚洲最瞩目的女明星,翌日,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头条都被她占据。

    《人报》文化版以《一位演员的卸妆,与一个行业的正容》为题进行深度评论;

    《心惊报》头版标题则是《乐视女星素颜登场,揭开行业整治大幕》。

    包括日韩等东亚媒体,在娱乐和文化版面都给予了很大关注。

    社交媒体彻底沸腾,#杨蜜卸妆#、#卸妆专项行动#等话题阅读量暴增,讨论热度碾压了所有娱乐新闻,也把原本属于贺岁档、春节档的风头尽数抢走。

    监管部门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起卸妆行动,也是考虑到2015年的整体电影大盘均已收官,在距离春节不到一个月这个继往开来,历来留给各家公司开年会、做总结的当口,好好地「红红脸,出出汗」。

    很快,被后世称为「卸妆行动纲领」的综治要求接连出台,每一项都直至乐视文化等公司暴露出的行业顽疾。

    首先是重拳整治财务与税务乱象,打击阴阳合同与偷逃税。

    税务、总局等部门严正要求影视行业所有劳务合同、经纪合同、投资合同等必须进行统一电子备案,片酬等主要款项支付需通过受监管的第三方平台或指定银行帐户进行,实现资金流与合同流合一。

    同时,严厉打击通过拆分收入、设立工作室等非法人实体进行偷逃税款、洗钱的行为,对2010年以来的行业合同及纳税情况进行重点稽查与「回头看」。

    无数艺人瑟瑟发抖,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媒体博主们已经开始开盘了,不乏有列出了最可能因为这个塌房的前干明星,都是收入、代言属于顶流的。

    当然,勇敢地站出来揭发行业内幕的大蜜蜜不在此列,也已经不在大家的评价标准中,因为谁都知道经此一役,销声匿迹也算是她最好的结局。  

    同这种全民参与的行业大纠错、大整治相对应的,则是各路明星的个人声明、工作室声明、律师声明,充斥各大网络渠道。

    一时间人人自危,叫许多讼棍们趁火打劫,狠狠赚了一笔律师费。

    这其中,只有问界系的两家文化传媒公司一全体问界和吾悦的艺人,只是由公司官博配合监管部门的口径,积极开展自查自纠,并没有任何一名艺人发声自证清白。

    其次,是严打市场数据造假与资本违规操作,挤出「幽灵票房」泡沫。

    由此,国内影迷们也通过媒体被揭开了行业内幕的一角,了解了何为幽灵票房、花样包场等黑话。

    所谓幽灵票房,就是片方或发行方与影院私下协议,在凌晨等非营业时间段排出场次并显示售罄,但实际并无观众,以此冲高票房和排片占比,真实目的是为了完成对赌,或者拉升二级市场的股价。

    花样包场就玩得更花了,意为在正常时段,片方提前买下影院前几排和最后几排等不佳座位锁场,留下中间好位置,制造上座率高的假象,诱导真实观众购票。

    网友们被大解密后,纷纷发表评论,某些评论无意中道出了实情,也充当了一回朝阳群众,给有关部门提供了重要的待查线索:「我说呢!上个月的《捉妖记》,天天凌晨场场爆满,我当时还纳闷谁大半夜不睡觉去看电影,原来都是幽灵在看啊!强烈要求去给他们卸妆!」

    「今年最离谱的应该是《恶棍天使》吧?豆瓣评分都跌到3点多了,票房居然还能冲到6个多亿,恐怕也都是鬼看的————」

    「既然查到这儿了,我也非实名举报了一个吧,一周前的《叶问3》大家看没?巨难看,但是成绩巨好,我开始也以为是因为9.9或者市场实在太好,烂片也成风口上的猪了,现在看,是不是有问题?@总局」

    只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卸妆行动」纲要下的部门留言,迅速引起了监管部门的重视。

    新政策上马三把火,面上正想著除了必死的乐视文化之外,拿谁来作筏子呢!

    针对网友的集中举报,监管部门迅速启动了对《捉妖记》票房数据的专项稽查。

    各地市监、电影主管部门联合调取了全国主要院线的排片系统记录与分帐票据,重点核查了被指异常的午夜场、早场及场次间隔过短的放映记录。

    证据显示,大量「满座」场次对应的售票系统支付流水,与影院实际入场监控存在明显矛盾,而且是一些很违反常识的矛盾。

    譬如这部时长超过120分钟的电影,在同一影厅出现了间隔仅15分钟就排映一场的情况,这在物理上如何实现?

    15分钟就把观众撑走,不给看了?

    面对质询,香江出品方安乐影业起初仍以公益放映安排失误、与影院沟通不畅等理由进行辩解。

    只不过作为影片重要联合出品方的万哒,在起初两天的沉默后率先发布公告,承认「经自查,发现《捉妖记》在部分影院排映与票房统计过程中,存在数据上报不准确、

    不完整的情况」,并表示已「将相关材料如实上报主管部门,积极配合整改」。

    相比于来自港岛的电影公司,深谙内地营商环境的万哒显然明智得多。

    除了嗅觉一向敏锐的老王,现在亲自执掌万哒影视的小王—王四聪,在和自己的Dota好友大蜜蜜火速切割的同时,也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自上而下的纠错、整治,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没错,在王四聪看来,如果没有问界和某首富的背书,杨蜜绝无可能走通这条同归于尽的绝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过往无数次的经验摆在面前,乐视文化也即将如那个男人所预测的一样胡倒湖散,万哒还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必要?

    左右不过是行政处罚罢了,算不得多大的丑闻,与其被动受查,不如光速滑跪,也给当局留下一个配合的好印象,平稳度过这次行业大整顿。

    安乐方面,掌门人姜志强当年和路老板曾有旧谊,但后者早早在好莱坞自立门户,用不上老姜的海外渠道,也就没有太多合作。

    姜志强本试图联系首富求援,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把这点可贵的旧谊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还是留待自己遇到和一年前苯山大叔那样可怖的境遇时再恳求帮助罢。

    于是在监管部门立案后仅三天,安乐影业迅速转变态度,表示尊重并服从调查,也深刻暴露出一系列不为人知的操作,大大开阔了影迷和从业者们的眼界。

    《捉妖记》这部在上一世曾以约24.4亿票房登顶中国影史冠军、开启国产电影工业化标杆的「妖王」,在这一世的「卸妆行动」下,票房注水的操作暴露无遗。

    只不过同《捉妖记》相比,《叶问3》的问题就大发了,随著针对性调查的深入,一个惊世大瓜浮出水面。

    调查伊始,影片背后的快路集团便极力推脱,声称票房佳绩源于影片质量过硬和观众爱国热情,将部分数据异常归咎于「个别影院为完成KPI的私自行为」,试图将责任切割。

    集团领导也许是知道事情有多大条,一旦做实肯定牢底坐穿,不惜动用媒体资源,营造「竞争资本打压优秀国产电影」的舆论,试图混淆视听。

    主演甄子弹等明星也被公司告知「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一度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支持影片,无形中成了挡箭牌。

    然而在「卸妆行动」的铁拳下,任何粉饰都苍白无力。

    调查很快穿透了票房造假的表层,直指其背后的金融违规与非法集资核心。

    2016年1月下旬,农历新年到来前夕,一个爆炸性消息传来:

    快路集团的实控人在试图经浦东国际机场离境时被有关部门依法控制。

    这一消息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瞬间揭开了这家非法集团的画皮。

    原来,快路集团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影视公司,而是一个以影视项目为融资标的、进行庞氏骗局的金融玩家,它有一套堪称空手套白狼的教科书操作,以《叶问3》为例:

    在影片上映前,快路就已经通过当下非常时髦的「网际网路金融」的概念,把影片的未来票房收入通过自己在各大渠道控制的P2P、线下理财、以及众筹平台进行反复资产证券化,包装成多个高收益、低风险的理财产品,向广大不明真相的中小投资者进行销售,疯狂吸纳社会资金。

    为了维持这个击鼓传花式骗局的运行,快路必须确保《叶问3》的票房数字不断突破天花板。

    因为票房越高,旗下上市公司的股价越高,关联理财产品的帐面收益就越好看,甚至还能用高票房撬动更多的后续投资。

    于是便出现了一种极其吊诡的场面:

    无数投资者、散户、普通观众眼巴巴地盯著《叶问3》的票房走势,看著它在各大排行榜上狂飙突进,在资本的狂欢中弹冠相庆。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根不断攀升的红色曲线,那一个个凌晨爆满的场次,不过是公司自掏腰包买出来的数字烟花,实质上是真金白银的左手倒右手,玩了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而已。

    一旦票房未达预期或造假暴露,导致关联公司股价崩盘、理财产品无法兑付,这条资金链便会瞬间断裂,将所有参与者拖入深渊。

    如果说煤老板当年的好色人印象深刻,那网际网路大小资本的玩法就更加令人叹为观止了。

    2016年2月2号,距离农历丙申年春节只剩一周。

    大街小巷的商场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超市的年货堆头被抢购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晾出了腊肉香肠。

    这是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忙著回家、忙著团圆、忙著把过去一年的疲惫和烦恼暂时封存,等待新年的钟声敲响。

    然而,对于正在经历「卸妆行动」洗礼的文化产业而言,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当天下午两点,魔都经侦总队、市金融办、银监局、证监局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对于《叶问3》背后的涉事公司及关联公司涉嫌非法集资、违规开展网际网路金融业务的初步调查结果。

    快路集团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融诈骗、操纵证券市场等多项罪名,已被立案侦查,公司实控制人等多名核心高管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相关部门已对上述集团及其关联方的涉案资产进行查封、冻结,并责令其立即停止一切相关业务,配合调查。

    与此同时,发起「卸妆行动」的各监管部门联合发文,严令所有文化传媒公司、影视制作及发行机构,立即对自身近年来的所有投融资项目、票房数据、合同及资金流水进行彻底自查自纠。

    通知措辞严厉,明确指出:

    凡在自查中主动报告问题并积极整改的,可视情节从轻处理;

    对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或继续顶风作案的,一经查实,将依法从严从重处罚,涉及犯罪的,坚决移送司法机关。

    在如此高压态势下,一切矫枉过正都成为理所当然。

    阿狸前一年多以前推出的娱乐宝项目被紧急叫停,这个项目的本质也是众筹拍电影,把文化产业同网际网路金融结合,当然逃脱不过监管的审视。

    至此,以及与此相关的所有在网际网路资本下场后,给文化产业、电影业带来的妖魔化趋势,都在穿越者策划的「卸妆行动」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开始逐渐地拨乱反正。

    否则长此以往,电影将成为资本的提线木偶,品质沦为金融游戏的注脚,观众被流量和数据反复欺骗,最终彻底失去对国产电影的信任。

    真实世界中,2018年后的税务风暴、2020年的口罩冲击、以及此后持续数年的行业低谷,正是这种泡沫破裂后的惨痛代价。

    只不过那场大洗牌来得太迟,等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时候,观众已经用脚投票,把国产片逼到了连自己人都懒得骂的尴尬境地。

    此后几天,即便已经临近春节,但下定决心拔除毒瘤,也获得了上下一致认可的专项小组并没有停住脚步,接连在其他维度宣示整改要求。

    譬如:

    要求各大影视公司、文化传媒公司强化文化产品意识形态导向管理,筑牢内容安全防线。

    简言之,就是要求作品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不要有试图歪曲历史、尤其是过度渲染单一民族优越论的思想倾向,并举了多年前被毙掉的大钏子的《金陵!金陵!》剧本作为例证。

    一旦作品出现严重的文化思想问题,与国家、社会提倡的核心理念相悖,将严格惩处涉事的导演、编剧、演员,包括首当其冲的出品方以及发行方,均需承担连带责任。

    要求中尤其指出,接受境外投资、与境外拍摄机构合作的影片需严格自查,切勿跨越红线。

    鉴于此,这一次总局也正式将问界几年前因为某马事件创立的「负面清单制度」作为常规惩处手段引入,上升为全行业的强制性规范。

    对因违法、失德、损害国家和民族情感的艺人,禁止其以任何形式复出,包括但不限于参演影视剧、综艺节目、网络直播、商业代言、公开站台等;

    对于使用上述艺人的涉事公司及机构,项目暂停,节目下架,并处高额罚款。

    林林总总,总总林林。

    这场由一位老父亲因独女深陷泥潭而毅然吹哨,经行业巨擘之手拨弄乾坤,配合监管机构从顶层设计到末端执行层层递进,也刀刀见血的反腐反失德行业大洗牌,在紧锣密鼓开展一个月后,已然初见成效。

    短短三十余天里,主动补缴税款的演艺人员及工作室超过百余家,主动注销、变更的异常关联公司多达数百,各大影视公司主动报告并申请整改的幽灵场次、票房注水项目,更是摞满了主管单位的待查案头。

    但行动,还在继续。

    2月5日,距离除夕仅剩三天,温榆河府内却只有庭院中几盏应景的红灯笼,透出些许微薄的年节氛围。

    因为两天前,路、刘夫妻临时决定,放弃在国内过年的计划,准备携家人飞往海外。

    不是旁的原因,也是他这位「始作俑者」遭到了「卸妆行动」的反噬,当然不是触犯规则的反噬,是通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关系想要上门说情的人太多了。

    无论是沟通情况的,是请求指点的,是希望高抬贵手的,通过已经退二线的刘领导、

    小刘这边的妻族关系、北电系、问界系的,不胜枚举。

    整一个月以来的电话几乎不曾间断。

    为了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也是更好地陪伴一年级刚过了半学期的孩子们,一家人还是无奈选择出国「避祸」。

    另一方面,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恰好也为即将上演给大洋彼岸监听者们看的一出好戏,提供了完美的布景与动机。

    要不了多久,盖茨与班农这两位背地里偷窥的「蒋干」就会发现,窃听装置已然暴露,这位华人首富已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私人飞机和涉密通讯设备的彻底清扫。

    当然,这本来也是穿越者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我让你盗书,再借刀杀掉岛主,尔后我再顺理成章地发现窃听,简直是一出再流畅不过的反间剧目了。

    首富家的庄园外,寒冬的北风卷著枯叶从温榆河面上刮过来,打在铜门前两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干上,沙沙地响。

    门前的道路两侧,从几天前开始就陆陆续续停满了车。

    从奔驰到奥迪,从埃尔法到考斯特,车牌有京A有京C,有沪牌有粤牌,甚至还有几辆挂著军牌的猎豹。

    没有人敢把车停在门口,更没有人敢按喇叭催门,所有车都远远地泊在路肩以外,熄了火,静悄悄地等著,像冬夜里一排排蹲在电线上的麻雀,缩著脖子,彼此心照不宣。

    即便知道只有极小的可能性能走通关系与首富一晤,但为了一线生机只有苦等。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低调的老帕萨特从道路尽头慢吞吞地开过来,车灯在寒雾中若隐若现,车身漆面已经有些黯淡发乌了,轮毂上还沾著没化干净的泥雪,在一水儿的豪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这开的是个什么破玩意儿,也来凑热闹。」停在路边的别克GL8里,一个穿著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隔著车窗嗤了一声。

    「这两天都第几拨了?一个都进不去,不长记性。」

    他旁边的同伴心中腹诽,咱不也跟这儿眼巴巴地讨一条活路吗,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两人默然看著那辆缓缓靠近门口的帕萨特,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清了坐在副驾的女人,一个过往永远不会坐这种车出行的「前乐视头牌女星」。

    「她怎么来这儿?谁来都轮不到她吧?」

    「这事儿整的,咱就是因为这个死女人被殃及池鱼的,她倒来找活路了,踏马的!」

    「掀了桌子,现在自个儿上门讨饭来了?牛逼。」

    这会儿所有车上和车外、树下、道边的人,都带著惶恐和不安地暗骂。

    骂她把大家原本赖以生存的、约定俗成的赚钱潜规则彻底揭露,骂她道出了乐视文化的内部违规违法实情,连累出了这次名为「卸妆行动」的行业大整顿。

    当然,也骂她这会儿只能开的这辆破帕萨特,其他限量的豪车、东山墅和分散各处的豪宅都已经被查封扣押,用以满足债务人的追偿。

    在大众眼中,前女星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

    主动揭发行业内幕,配合监管部门调查,该交代的交代了,该提供的提供了,艺人能犯的最大的错也就是偷漏税,她又没有杀人放火,不至于坐牢。

    更何况许多金的计划败露、涉嫌犯罪,她在法律上有了抗辩的空间,那几个亿的担保责任未必全由她背。

    但就算打对折,四五个亿的连带债务压在她身上,一个已经没有收入来源、没有商业价值、被整个行业抛弃的女明星,拿什么还?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下车的淡妆女星,没有华服,没有墨镜,没有保镖。

    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到小腿,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太有名了,在过去一个月里几乎天天挂在热搜头条,被全国人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千遍几万遍,认出来只需要一秒钟。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庄园的门竟然开了?

    镀铜大门从里面缓缓开启,安保人员指挥帕萨特里的那个老司机停在道旁,又侧身让到一边,示意杨蜜一个人进去。

    老司机这会儿也忙不迭地下车,掏出烟要散给安保人员被拒后,只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面色感慨地讲了一句话:「平常心,该还的债一样一样地还,就从人家的救命之恩开始吧。」

    女子点头,「我知道了,爸。」

    百米开外,别克里的中年男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怎么进得去呢————」

    同样的疑惑,也回响在所有旁观者的脑海中。

    停在东西向红绿灯边的一辆埃尔法中,一个司机模样的男子第一时间拨通电话,「嘟嘟嘟」声后忙不迭地兴奋道:「燕子姐,有人进去了————杨蜜,是杨蜜,你看你————」

    「好嘞,我就在这儿,您跟黄总赶紧来吧!」

    「别别,我就在这儿,处理处理公务,你赶紧下去打发了吧。」

    温榆河府主栋别墅二楼书房内,男主人无奈地摆手,很显然没有见客的打算。

    小刘痴缠了老公一阵无果,只得牙痒痒地恨声道:「你是做惯了甩手掌柜的,把这些烦人的事都交给旁人,你明知道她是个多腻歪的————」

    说腻歪————还真不算是什么太贬低杨蜜的词。

    从当年的塑料闺蜜时期疯狂的单方互动频率,到杨蜜投靠乐视文化后的皮里阳秋蹭热度,把当年的佛系小刘搞得烦不胜烦。

    这次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叫大蜜蜜死里逃生,但刘伊妃还是没有面对她的意

    愿。

    因为这是一次不图报的顺手施恩,更因为是看在她那位老父亲的面上,并非她本人。

    「那是以前。」路宽假模假式地点开问界系的内部OA流程,「现在时移世易,无非对你感恩戴德一番,三两句话打发了就是。」

    他顿了顿,「我看你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见面、互动的机会了,包括网络上。」

    是啊,负面清单制度被总局正式引用,即便大蜜蜜在卸妆行动里算是给出投名状,也从内部打响了第一枪,但也逃不过淡出公众视野的命运。

    「好了好了,我自己去吧!」刘伊妃无奈,在老公胳膊上轻轻扭了一记,转身下楼。

    杨蜜哪里知道自己被一对无良夫妻背后「蚰蛐」了半天,她踩著一双样式普通的高跟短靴,沿著蜿蜒的小径向前走。

    脚下的碎石小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这冬日庭院里唯一的声响。

    路两旁栽种的四季常青植物,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沉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念,还是不舍,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缓,自光从修剪整齐却光秃的灌木丛,移到远处熟悉的绿顶。

    那是刘伊妃家豪宅的羽球、网球场,她差不多忘掉了是几年前,自己也在这里挥过拍,还有苏畅、井甜,阳光很好,球场上尽是无忧的喧嚣;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杨蜜继续往前走,主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记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灯火通明的客厅,记得她也曾经来参加过一次生日会,高朋满座,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略有声名的小明星。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给即将成为素人的杨蜜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如果————如果当初在《神雕侠侣》剧组的山风中,当那个比自己还小、却已灵气逼人的女孩,认真教自己调整呼吸、找镜头感觉的时候,自己没有那些暗自较劲、那些「她凭什么」的小心思————(243章)

    如果后来自己没有在名利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没有把每一次互动都算计成可以兑换热度的筹码,没有在乐视的糖衣炮弹和许多金的精心算计里迷失————

    现在还会是这样吗?

    看看刘伊妃身边的闺蜜们吧:

    嫁给国内顶级富商、前年收购了诺基亚的庄旭的苏畅;

    本身就家世不凡,从《一起来看流星雨》、《跑男》以及《轰炸东京》后彻底站上舞台中央的井甜。

    还有已经基本痊愈、被称为王非接班人的姚贝娜,去年开了三十二场演唱会的张靓影,鹰皇力捧的小花唐烟————

    「哎呦!」

    意外总是来的如此突然,一记沉闷的撞击落在额角,不重,但足以让本就恍惚的杨蜜猛地退后半步。

    紧接著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骨碌碌滚到脚边的足球,在碎石路上颠了两下,停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冬日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弟弟!你射门砸到人了,快去道歉!」女孩清脆的声音从草坪方向传来,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姐姐威严。

    「奇怪,她怎么进来的啊?我都没注意。」男孩的嘟囔紧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地踩过草地,「完了,完了,又要被老妈骂了。」

    铁蛋三两步奔到跟前,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仰头看著面前这个围著围巾、只露出眼睛的女人。

    他自然认不出是谁,只道是个做客的阿姨,不过不妨碍他以彩虹屁代替道歉,好为自己免受亲妈亲自施刑带来的皮肉之苦。

    「阿姨,你长得好漂亮啊!」

    铁蛋其实连眼前是人是鬼都看不出,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只顾著赶紧把砸人这事糊弄过去,企图用一句真诚但毫无根据的夸奖蒙混过关。

    呦呦随后跟了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信口开河的弟弟,不过想到最近他挨的打实在有点多,终究是姐弟情深。

    「阿姨,对不起啦。」

    她仰起小脸,对著杨蜜笑出两泓浅浅的梨涡,声音脆生生的,逻辑却异常清晰:「不过这里是球场,只有穿球鞋才能上场哦。」

    一年级的小女孩伸出葱白的手指头,示意杨蜜脚底那双沾了泥雪的高跟短靴,不动声色地就给这位误入白虎堂的前乐视头牌扣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锅。

    是您误闯禁地,并非我们姐弟无故伤人。

    杨蜜听得简直啼笑皆非,她当然认得这是刘伊妃家的那对宝贝。

    只是自己这个受害者一句话还没说,已经被小男孩没头没脑的彩虹屁,和小女孩这番绵里藏针的温馨提示给堵住了嘴。

    故人之子,故人之女。

    看著眼前这两张被冬日阳光镀上了柔光,写满了无忧无虑与灵动狡黠的小脸,杨蜜有一种更空茫的恍惚。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可笑,自己这一路上都在比什么呢?

    比谁红,比谁有钱,比谁住的房子大,比谁身边围著的人多————甚至直到前一秒,她还在下意识地比较刘伊妃身边的闺蜜们各自嫁了怎样的豪门,拿了怎样的资源。

    可眼前这两个孩子,他们身上有种东西,是任何片酬、任何代言、任何热搜头条都换不来的。

    那是一种根植于被毫无保留的爱所包裹的安全感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坦荡、聪明,乃至一点点有恃无恐的狡黠。

    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他们的世界简单又丰盈,有踢飞的足球,有相爱相杀的姐弟,有会管教他们也会护著他们的姥姥,还有常年忙碌但总会回家的父母。

    直至此刻,大蜜蜜才迟钝地意识到,那种让她一路酸楚,一路自怜的差距,或许从来就不是名利场上的位次高低。

    刘伊妃从始至终,可能就根本没在乎过那些自己曾经视若性命,并为之赌上了一切、

    也赌输了一切的东西。

    眼前这占地广阔的庄园,门口那些等候的豪车,那些令人艳羡的资源与人脉————

    或许都只是她那份安稳生活的附属品,是背景,是布景,而非她生活的核心。

    她的核心,是那个在书房躲清闲的丈夫,是自己眼前这两个鲜活可爱的淘气包。

    「铁蛋,呦呦!你们在干什么呢?」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带著几分母亲了然的威严,是刘伊妃从主宅走了过来。

    铁蛋见势不妙,抱起足球转身就跑,还不忘冲姐姐使了个风紧扯呼的眼色。

    呦呦这回小小地为虎作伥了一回,也有些小心虚,但她比弟弟镇定得多,迅速整理好表情,淡定地同快步走过来的妈妈解释:「弟弟闯的祸,我去追他回来道歉。」

    话音未落,也迈开小腿,像只灵巧的小鹿般追著小男孩跑远了。

    小刘其实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最近饭后散步,铁蛋这小东西惯爱玩意外袭击,偏偏跟英超的专业教练练了两年,脚头准得很,叫人防不胜防。

    打骂也是无用,反而叫小混世魔王更加兴奋猖獗。

    心累的老母亲看著两个小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庭院转角,这才转过身,脸上挂起一副温和得体、却也带著明确社交距离的职业演员式微笑,看向那个已经拉下半截围巾的女人。

    「杨蜜,过年好。」

    作为女主人,小刘主动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开启了两人也许是此生的最后一次对话。

    孩子们在远处草坪上假装玩耍,小眼神却不时瞟过来,谨防著妈妈突然把他们叫过去主持公道;

    二楼书房窗边,给自己滴完眼药水略作休息的路宽也起身瞧了两眼,看著妻子和那位不速之客就这么站在萧索的冬日庭院中,隔著几步远的距离;

    温榆河府外,各式车辆里等待的人们愈发焦灼。

    姗姗来迟,坐在埃尔法里的燕子更是紧盯著大门,她预感到自己在万家文化上的那些操作恐怕也快要纸包不住火了,此刻只盼著杨蜜出来,好叫自己有机会进去,能抓住这最后一根可能通天的稻草。

    正如丈夫所言,刘伊妃预想中的涕泪交加、感恩戴德或尴尬无比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两人之间的对话异常平静。

    杨蜜的目光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对正在追逐嬉闹的龙凤胎,仿佛要刻进去一般。

    她继而收回视线,毫无预兆地对著面前这个她曾较劲、嫉妒、模仿、最终仰望的女人,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躬。

    「茜茜————」她用了一个很久远的旧日称呼,又像丧失了所有勇气,「实在对不起——

    ——我走了。」

    说完便直起身,没有再看刘伊妃的脸,重新拉好围巾,转身沿著来时的碎石小径离开。

    刘伊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保重」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了冬日萧索的庭院,也一步步走出了她们之间那点可怜又可叹的稀薄联系。

    回到二楼书房,刘伊妃在丈夫对面坐下,默不作声地抢过他手里那杯还温著的茶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

    「杨蜜说,此间事了就准备移民离开了。她之前代言入股过一个美妆和护肤的品牌,说是准备在这上面想想办法,去港澳、东南亚这些地方做做生意,早些把内地的事情解决。」

    「那很不错了。」路宽头也不抬,只是淡然地笑笑,给自己又另斟了一杯。

    他心里想到了上一世的兵兵,平行世界的范、杨二人,其实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只不过前者被穿越者的大手逆天改命,而这戳破了内娱规则和行业内幕的因果,被转嫁到了妻子这位「前闺蜜」身上。

    说兵兵,兵兵的电话就到,不过打到了刘伊妃的手机上。

    后者接起笑道:「我们晚上飞机,你现在要过来吗?」

    小刘以为她要来看看铁蛋和呦呦。

    「不去啦,我听人讲你们家门口都堵成蓟门桥了,等你们回国吧。」这一世在卸妆行动中安然无恙的女总裁继而道:「路宽在吗,有个挺有趣的事情,同你们分享。」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讲。」

    「刚刚燕子打电话给我,请我居中转圜,同你见一面。」兵兵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欣喜,「她说看到谁进了你家,央求我务必给你打这个电话。」

    刘伊妃心中暗叹,这世间的追名逐利,真是一本翻不到头的荒唐帐。

    兵兵和燕子的恩怨自《还猪》时起,此后十几年里,明争暗斗几乎贯穿了整个内娱发展史,当初兵兵摇身一变成吾悦女总裁,但燕子也嫁入豪门,并没有什么太过泾渭的高低之别。

    如今时移世易,燕子竟然也要为自己的一线生机,不得已求到兵兵头上,这中间的讽刺,大概只有当事人才品得出其中滋味罢。

    小刘如此感慨还不到一秒,性格爱憎分明的大花旦便笑言,「我倒没有捉弄她的心思,只是当即拒绝了。」

    「本以为到这一天心中该是如何如何畅快,现在算是畅快了,但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就这样吧!」

    兵兵祝福完一家人假期快乐便挂断了电话,书房里霎时间重归于安静,像是一出舞台剧拉上了不透光的幕布。

    路、刘夫妻二人对视一笑,皆有些感慨这次「卸妆」之后,每个人最真实、也最无可奈何的面貌也都暴露无遗。

    帷幕落下又升起,生活的戏总还要唱下去,只不过台上的角儿,台下的看客,心境都已迥然不同了。

    有人仓皇谢幕,有人侥幸过关,有人挣扎求生。

    也有人就像他们夫妻二人一般,只是平静地同家人一起转身,去奔赴下一场平凡而珍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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