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齐军三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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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完成了初步的政体改制以后,齐汉一直在为下一轮的战略决战做准备。
正如王弥事先为刘柏根所分析的那样,以目前两国的实力对比,齐汉无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在内政上,大兴朝廷缺乏足够的掌控能力,在外交上,齐汉又处于四战之地,容易左右支绌,在军事上,大兴朝廷也缺乏足够的强兵悍将。因此,即使表面上看,齐汉的民力与南汉并无差距,但时间却是站在刘羡这一边的,齐汉必须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才可能弥补以上种种不足。
故而这一次决战,刘柏根与王弥可谓是蓄谋已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从去岁的九月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各军之间大肆练兵讲武,并筹划新的克敌方略。
期间齐汉同样遭受了关西的蝗灾波及,虽然不如关西严重,但也出现了大量减产。可为了确保来年的军粮充足,大兴朝廷并没有任何救济灾民的想法,反而对赋税照征不误,这使得中原出现了不小规模的饥荒。而后他们又在泰山一带大肆砍伐,以营造楼船等大型器械,耗费甚多。
但耗费最多的还是马匹,为了集结起一支规模空前的骑军,刘柏根将库存金银拿出泰半,分别去找段部鲜卑与中山王石勒买马,拢共买得马匹五万余匹,加之自己牧场可得的三万余匹战马,共练得骑兵近四万。可以作为比较的是,在陇右、河西的支持下,南汉的骑军数量仅能维持在两万左右,不足齐人的一半。
而真正的战略准备是从四月开始的,齐人先是如计划般佯作与义安朝廷和谈,由齐主刘柏根亲自接待,以显示和谈之诚意,但暗地里,燕王王弥已经离开了大兴,先一步前往青、徐、冀三州调兵,集结了将近九万兵力,移动到彭城一带。
此后到了五月,王弥又以准备互市为名,在汝阴、汝南一带运送了大量物资。他还传达给兖、豫各州坞堡主,声称河北方面石勒有异动,让他们聚集军队,到许昌一带集合,以作对石勒方面的示威。经过这种种准备,齐人可动用的军队总数达到了惊人的十六万之众。
而后在七月之初,第一次赎买人质完成之后,王弥这才暴露了真实的意图。他一面亲率主力南下盱眙,一面号召许昌大军前来汇合,并如此传信诸军道:
「去岁刘羡僭位,先有大旱,焦地千里,后有蝗神,啃尽木毛。如此异象,实乃上苍降罪于刘羡,而令我伐之。若此妖星不除,则天下动乱不靖。今上苍赐我神符,加诸军法力,以顺伐逆,此乃大吉之相,诸君勉之!」
王弥所言神符,乃是他去年在泰山营造的祥瑞。有人在泰山发现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石,上用朱砂涂有「上参南斗第一星,木根自立为紫庭。神龙之冈柏树生,凤鸟舒翼翔且鸣」的文字。言下之意,是齐军将在南方取得大胜,以此成就一统之基业。
为了彰显此次决战的决心,齐汉动用的将领亦极为广泛,除去韩王刘仲道依旧坐镇冀州,郑王徐邈、邓王徐龛负责在中原都督后勤以外,以燕王王弥为主帅,下辖鲁王王璋、宋王曹嶷、蔡王刘灵、陈王高梁、邢王苏峻、申王鞠彭等十六王,各统兵一万,可以说是精锐尽出。
到了这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齐汉高层的决心,他们在集结时议论说,这一战或许是国家的国运之战吧,只许胜,不许败。
也就是在七月中旬,第一批人质交付给何攀不久。齐人的第一批骑军受王弥命令,轻松越过淮河,潜入到临淮郡境内。
这一批骑军的首领正是邢王苏峻,他的麾下有万人规模,为了达成出其不意的效果,他仅仅带了十日左右的干粮,昼伏夜出,一直到东阳县城东。此处受徐州所辖,亦是在上一次寿春之战中,何攀与齐汉议和,少数直接放弃的淮南地区。这就使得齐军拥有了一个不用渡过淮水,便能直接往合肥出兵的前进基地。
眼下就到了发挥奇效的时候,苏峻命全军在此处休整一夜,待到天明后,派使者向淮北的主力通报位置,便立即向西行军。
在他们面前是一堆密密麻麻的丘陵区,名叫石固山,此时正值初秋,丘陵中满是如云的翠柏,里面有些许野鸡和野猪,但道路并不算难走。而现在,这些丘陵成了齐军的屏障,也是齐人与南人天然的分界线,齐人从中穿梭而过,突然出现在南汉境内。
然后齐人沿路不停,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直接朝淮南重镇合肥横插过去。沿路的汉民惊诧地发现一支骑军如疾风般奔腾而来,又如疾风般奔腾而去,只留下一地马蹄印。
这期间大概有三百里的路程,但对于备有从马,可以轮换骑乘的苏峻所部而言,也就耗费了一日时间而已。到次日下午,他们就已抵达至合肥城东三十里处。到了此处,他们开始放慢脚步,转而折向东南,待施水映入眼帘,便沿著施水向南行进。
这一路走来,齐人的作风骤然大改。他们在沿路遇到的二十来个乡村坞堡,无一例外,全部进去掠夺一顿。他们先是将此处的百姓尽数驱赶出村落,然后将粮食掠夺一空,再将这些房屋尽数焚毁,遇到的船只尽数凿沉。一时间,齐军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残垣断壁。
而合肥的汉军得到消息,很快便派出千余骑前来探查,但见齐军万马奔腾,旗帜如云,一时难以弄清具体人数,便只好龟缩城内,等待元帅商议计策。
此时何攀的身体已经严重败坏,站立都已经非常勉强,但在得知如此军情之后,他知道情况十分紧急,于是立刻在城内召开军议。参会的有杜弘、何彰、杜曾、戴渊等将领,孟和作为朝廷使者,也在一旁旁听,一起研究齐人发动战事的目的。
也不知何攀的病情到了何等地步,面容已经明显地消瘦苍老。但这时他还是强撑著身子,捂著胸口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对众人道:「真叫陛下给说著了,齐贼议和互市是假,秘密备战是真,你们说说看,此次居巢出现大量齐贼,他们用意何在?」
杜弘分析道:「虽不知此次到底来了多少齐人,但依我看,齐人打仗并不以拼命见长,而是以精明著称。齐人既然敢撕毁和约开战,就必然做了大量准备,论派出的兵力,必然要多于我军淮南所部,且肯定占据绝对优势,如若不然,他们绝不会出兵。」
「你觉得他们来了多少人?」何攀点点头,咳嗽了一声。
杜弘稍作计算,便断言道:「我军于淮南有三万驻军,于扬州又有三万,这个人数不是秘密。而齐人经过狮子山之战后,肯定明白,要与我军为敌,他们至少要以二敌一,所以来军绝对不会少于十二万。今日出现在巢湖的援军,应当只是齐人的前锋而已。」
这其实也符合何攀的判断,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齐军即将采用的战术。齐军如此来势汹汹,肯定是志在必得,他们将要采用何等战术来取胜呢?
戴渊是前岁反正的吴将,他与杜弘一样,早年也是水贼出身,只是在陆机的劝谏下改过自新,熟读经史,然后才成了江左有名的名士。为了安抚吴人,何攀对戴渊颇为重用,此时便询问他的意见。
戴渊也确实是有才之人,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既然今日的探子说,来袭的齐人以骑军居多,想必是齐人在经过此前的战事后,预料到如今的几座淮南重镇,如寿春、合肥等地,都难以正面攻克。而一旦正面攻城,浪费时日还不一定能攻下,等到了陛下派援军前来救援,他们就愈发难以为继了。」
「因此,齐贼应该是没有正面攻城的打算,所以才用骑兵,在我淮南腹地先行大肆劫掠。用抢掠的方式,逼迫我军出城野战,一旦我军出城野战,遭遇了齐贼的埋伏,正如前年的狮子山一战那样,齐军就可以轻松夺城。便再无破城之忧了。」
他随后向何攀说出自己的建议:「何公,以当下的形势来看,齐贼是来搏命的。我等应该以固守为主,勿要托大轻敌,以使重镇有失。眼下城中的粮秣足够我等支撑一年,就没有必要冒险,还是当火速向朝廷请援。」
「只要守住两到三月,上游大军顺流而下,齐贼没了兵力优势,要么撤军,要么就留下来决一死战,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在戴渊想来,这就是最好的万全之策,不料话音刚落,就遭到了其余人的反对。
首先是杜曾不乐意,上一次寿春之战打得不温不火,致使他并未立得多少功劳。到最后封爵论功,仅仅是个亭侯而已,官位也仍是在中郎将,并没有获得升迁,这就使得他非常不满,急于再立新功。而听闻戴渊的保守之语,他难免讽刺道:
「戴君的意见也太保守了,眼下到来的齐人,不过是前锋而已,主力应该尚在路上,仅仅如此,我们便要封城自守么?那等这一仗打完,我们能有什么功劳?要知道都督有守土安民之责,现在齐贼就在四处饱掠,你却要我们在此无动于衷。」
「等陛下军队一到,齐贼一撤,淮南到处都是难民废墟,到时候陛下论起罪来,你担当得起吗?」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戴渊听得脸色苍白,当即反驳道:「陛下岂是如此轻易治罪之人,我只是持重而已,时值多事之秋,没有必要横生事端。当年马谡轻敌妄动,最后使得陇右尽失,不可不察啊!」
但杜弘也表示反对,他拿著地图,对戴渊指点道:「从地利上来看,我军实不宜放纵齐人南下,因为我军的援军是以水师为主,想要前来援助,必定是从濡须水进入巢湖,然后才能自施水前来援助合肥与寿春。」
「可看齐人的架势,若是他们先行拿下了居巢、东关、濡须口任意一地,我军水师就失去了北上的道路,水师施展不开,就要弃船与齐人野战,这就叫避己之长,扬己之短了。眼下我们在此地的布防不足,必须及时固防。」
戴渊听闻此语,方才改变了倾向,但他随即问道:「可我军军力不足,齐人又是骑军,来去如风,我等该如何固防?就怕处处布防,处处无防啊!」
杜弘对此已有策略,他转首对何攀道:「何公,我军在巢湖还有一支水师,有艨艟七十余艘,眼下可以应急。我以为可以此作为援军,在巢湖来回巡梭待命,让各城士卒以烽火为号,一旦看见烽火,水师便前去救援,理应确保沿途要塞不失。」
何攀沉重地点点头,他叹道:「你说得很好,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吧。」
这与何攀以往的风格不同,以前每次军议结束,何攀都会对各方的意见进行点评,但此时何攀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他无法坚持到军议的正常结束了,所以才做此匆忙安排。
散会之后,何攀留下了孟和,对他说道:「战事紧急,齐人现在又在试图截断水路,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恐怕你不能直接携二殿下离开了。」
孟和自无意见,他表露出对何攀的支持道:「有何公坐镇于此,谁敢造次?齐贼必然无机可乘。」
岂料何攀苦笑著摇摇头,他说:「我真的老了,这几日,我的胸口一直隐隐作痛,食不下咽,强撑著喝了一些粥,结果又吐了出来,恐怕真撑不了多久了。我真担心接下来的战事,我的身体能否撑到战事结束,这都是说不好的。」
「怎么会?还有没有拖延的法子。」孟和闻言大惊,他虽然知道何攀病重,却不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但何攀却没有丝毫侥幸,他忍著胸口的刺痛,继续对孟和说道:「现在淮南的第一要务,并不是攻与守,而是赶紧让朝廷派出一名新的统帅来主持淮南大局,否则人心一乱,那才是不可收拾。」
「若我不幸没撑到那时候,子穆,你作为朝廷的使者,就要在这里安定人心,一定要拖到朝廷来援。」
「这是我写好的表文,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是可以,就一起联名上表吧。」
孟和接过表文细看,上面是何攀写的最新军情,既通报如今齐人毁约作战的近况,以及接下来可能会发展成大战的判断,又说明自己身体不适,要求天子立即改派李矩前来坐镇淮南。毕竟就朝中诸将的能力与资历来说,能够替代何攀的没有他人,只有李矩一人。
孟和没有异议,当即将此信联名发出。
而军情既十万火急,信使便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两千余里的路程,他花了七日就抵达义安。但等刘羡收到消息时,却无法第一时间派李矩前去合肥坐镇。
原因很简单,就在齐军骑兵出现在淮南的同一时间,在李矩坐镇的襄阳与汉东方向,亦是同时出现了两路齐军骑兵,他们一如淮南齐军的动作,直接越过襄阳、随县等重要城池,如游鱼般往汉军腹地内肆虐前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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