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怀柔四方
曹参的无为而治可以到什么程度,还有一件事。曹参的后花园紧邻着一个官府的宿舍,那座宿舍里每天都传来吏员们喝酒、唱歌、高呼的声音,几乎和酒肆相似。曹参的一名侍从觉得这些吏员们闹得太不像话,想让曹参给管管,就找了个由头把曹参带到后花园来。曹参听见那个宿舍里喝醉了酒唱歌、欢呼的声音,不仅没有管,还让手下在花园里摆了一席,自己坐下来喝酒;喝高兴了,就和宿舍内的吏员们一起唱,一起欢呼。这时,曹参完全没有了大将军的威严,看上去就是个有趣的老头。
不过,曹参有时还是会摆一摆自己的威严。有一天,他那个担任了中大夫的儿子曹窋休假时回到家中,找了个机会问曹参道:“高帝新弃群臣,帝富於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惹得曹参大怒,拿了竹板打了曹窋二百板子,骂道:“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
几天后入朝时,刘盈对曹参道:“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
曹参脱下冠谢罪,并问道:“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
刘盈道:“朕乃安敢望先帝乎!”
曹参又问道:“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
刘盈想了想,小心地道:“君似不及也。”
曹参道:“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
相国都如此不改旧制,作为少年皇帝自然也没有什么多的事可做。曹参发现人有犯了小错,一般也不追究,反而想办法掩饰。在曹参任相国的三年中,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不过这年初,刘家倒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十月新年,刘盈的叔叔楚王刘交和大哥齐王刘肥入京朝拜。刘盈这人很重感情,刘交和刘肥是自己的长辈和兄长,他也不拿自己当皇帝看,就坐时总让他们坐上座,自己位于下座。刘交还好一点,毕竟是刘季的弟弟;但吕雉看刘肥这样心里就过不去了:刘肥是刘季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竟敢欺负到刘盈的头上!在一次家宴上,刘盈和刘肥并肩而坐,吕后坐在上位。家人端来两杯酒,刘肥按礼节取了一杯,起立为吕后寿;刘盈把另一杯也端起来,跟着大哥一起站起来为吕后寿!吕后大怒,一把将刘盈的杯子打翻。
刘肥见吕后大怒,不知究里,手里的这杯酒也不敢再喝,推说自己喝醉了,赶紧离开。事后一打听,说是这两杯酒都是毒酒,吕后这是要毒死刘肥;却不想刘盈也拿起一杯要喝,这才让吕后把他的酒杯打翻。
这事其实很可疑。刘肥住在自己的官邸中,并没有住在宫里,吕后要害死刘肥,有的是机会和手段,当着刘盈的面下毒,无疑是最不明智的。而且如果要毒死刘肥,上一杯酒就行,为什么一次端上来两杯呢?这分明就是有刘盈的一杯。吕后之所以大怒,我猜是因为刘肥先起身了,抢了刘盈的位置;而刘盈也自甘下位,站在大哥的后面敬酒,完全乱了君臣的位分,这才激怒了吕后。
疑神疑鬼的刘肥觉得自己这一次要回不去了,可能落得和弟弟刘如意一样的下场,死在长安了(刘如意是不是吕后下的毒,其实也是一桩疑案)。他向手下讨要主意,有人建议道:“太后独有帝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刘肥真的把齐国境内的城阳郡献给自己的妹妹,还尊自己的妹妹为王太后!
不久后,吕后就在齐王的官邸设了一宴,与齐王欢饮,放他回去了。——这事就这么给坐实了:吕后本来要杀齐王,齐王献了一个郡给妹妹,吕后的亲闺女,就把事情给平了!简直拿诸侯王的性命当儿戏!
正月,陇西发生地震,但在萧何的有力保障下,这场地震没有造成严重的灾荒——朝廷甚至都没有下令免除他们当年赋税。救灾的工作可能耗尽了萧何的最后一点气力,七月辛未,萧何去世。曹参大约在同一年继任相国。
在萧何去世之前,刘盈的二伯父刘仲去世。由于刘仲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封为王,另一个已经封为侯,没有人继承刘仲的爵位,合阳侯国被废,恢复为合阳县。
可能是因为发生了地震,这一年刘盈甚至取消了修筑长安城的工程。直到三年正月,才一次征发长安周围六百里内的男女民工十四万六千人重新修筑长安城。这一次也只修了三十天,就中止工程,让大家回家准备春耕了。
这一次加大规模征发民工,可能有一个诱因:匈奴派人送来一封挑衅性的信件。信中道:“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我没了妻子,你没了丈夫,不如咱两家合一家。
吕后哪里受得了这气,立即召集亲信大臣商议,打算杀掉使臣,发兵攻打匈奴。樊哙主动请缨道:“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
但中郎将季布却反驳道:“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
对于军国大事,吕后不会刚愎自用,她听了季布的劝,让大谒者张泽写了一封言辞卑微的回信:“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回书写得卑微,但战争准备并没有放松。所以在正月时,征集了十四万多人赶建长安城。但很快又得到了冒顿单于的回信:“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还奉送了一批好马。见匈奴没有来犯的意思,赶修长安城的民工在出工三十天后,就遣散回家,各自准备春耕。吕后不知道又找了谁家的女儿,送到匈奴和亲。
长安征发的民工遣散了,但长安城的修筑工作不能停。汉庭决定从诸侯王国和列侯的封地内征召二万刑徒入长安修城。六月,刑徒到达长安,总算有了一支人力专门负责修城,不用去管种地的事了。修筑长安城的工程总算步入正轨。
五月,汉廷立闽越君摇为东海王。七月,南越王赵佗称臣奉贡。南方的形势由此稍定。
越人是东南沿海山地各部族的统称,越王勾践曾经一度整合了诸越部族,后来还卧薪尝胆,灭掉华夏的吴国,成为春秋末期的重要角色之一。勾践去世后,越人又重新陷入分裂状态。秦时,越人中有两大重要的部族闽越王无诸和东海王摇。他们的祖居地被秦人征服,成为秦的闽中郡。他们率领自己部族离开山区,来到九江郡边缘的番阳,归顺番阳令吴芮,可能就在番阳县内居住,从事农耕。秦末时,吴芮的番阳县也参与了推翻秦朝的战争,他派出的越人军队是项梁麾下的一支重要力量。吴芮的女婿猛将黥布所率领的部队中,可能就有大量的越人。
但项籍分封诸侯时,只将吴芮封为衡山王,并未封越人首领为王,而吴芮就国时,也没有将番阳境内的越人一起带走,几经折冲,在楚汉之争时,越人成为刘季手下的一支重要的力量,在封侯的功臣中,有一些曾经担任过“越将”或“越户将”,应该就是统帅越人力量的将军。刘季得天下后,先将无诸封为闽越王,国都东冶,管理闽中郡所有的越人。不过越人部族倾向很浓,不是无诸部族的人,无诸一般管理不到。所以刘盈又另封摇为东海王,国都东瓯。这样,越人部族中两个大势力都在闽中为王,各自管理一部越人。这两部越人都生活在东部沿海山区,被统称为“东越人”。
位于岭南还有一支越人。说他们是越人,也只是中原人的说法,他们自己相互之间并不认为有什么共同之处。这些位于岭南的越人也分为无数的部族,他们被统称也“南越”。南越人不认为勾践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而现在统治南越的其实是一批中原人,他们都是秦时派往岭南,并留驻在那里的,各个郡的人都有。为首的是真定(即东垣)人赵佗。秦始皇征服了南越后,在那里设了三个郡:桂林、南海、象郡。这些地方地肥水丰,是发展农业的好地方。这些中原过去的人与当地人或友好、或争斗,有哭有笑,相处了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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