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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平之世


赵佗一开始只是征讨南越军队的军官之一。南越被征服后,被任命为南海郡龙川县令。后来,南海尉任嚣重病时,召来赵佗,让他趁中原豪杰并起之时,阻断有限的几条山路,在南越自立为王:“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任嚣私向授受,将自己南海尉的职务转让给赵佗,这其实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但当时秦地已经是遍地狼烟,秦王的统治岌岌可危,任嚣的这种行为被他的下属认可了。赵佗下令横浦、阳山、湟溪诸关道:“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在今后的几年中,经过多场政治斗争,赵佗清除了异己,完全控制了南海郡。大约在刘季称帝前后,赵佗也挥兵夺取了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王。

桂林、象郡是刘季封给长沙王吴芮的几个封郡之一,赵佗的行为构成对刘季权威的挑战。但刘季当时已是久战疲惫,国内还有无数的麻烦要清理,一时无力远征岭南。他只能让吴芮谨守南岭各山口,令赵佗无法继续北上,维持与岭南相安无事。

大约在废了赵王张敖,任命自己的爱子刘如意为赵王前后,刘季派说客陆贾南下岭南,说服赵佗称臣。陆贾是当时有名的辩士(外交家),刘季曾多次委派陆贾出使,说服秦将、楚将来降。出使南越,不失为一个优秀的人选。刘季给了赵佗极大的利益:让陆贾带着印绶,封赵佗为南越王。

当时赵佗的国都在番禺,从长安到番禺四千多里,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到不了。

陆贾到达番禺后,赵佗对他十分无礼,随意地盘膝而坐。番禺天气炎热,穿的衣服本来就少,稍不注意坐姿,就会露出不该露的部位来。对中原人来说,这是一种对客人的严重不尊重!

陆贾见状,进言道:“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於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赵佗可能也不愿意与汉帝翻脸,意识到自己的坐姿有问题,赶紧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坐下,对陆贾道:“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赵佗问陆贾:“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

陆贾恭维道:“王似贤。”

赵佗又问道:“我孰与皇帝贤?”

陆贾道:“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於汉!”

赵佗不服,大笑道:“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赵佗久不与中原往来,对中原的事已经有些隔膜了。现在从中原来了人,赵佗十分高兴,留陆贾住了好几个月,闲时就与他交谈,议论中原人物、事件,大约也是借此了解中原的政治动态。他对陆贾道:“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赏赐给陆贾、钱财珠宝无数。最后,赵佗接受了南越王的封号,对汉帝称臣。

陆贾回来时,大约已经是次年,刘季已经初步平定了东垣,韩淮阴、彭越都已经被杀之后。陆贾向刘季汇报了出使南越的经过,刘季十分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太中大夫是皇帝的随从官,经常出现在皇帝左右,为皇帝出谋划策。陆贾进言时,经常引经据典,惹得刘季十分不满,对他爆粗口道:“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陆贾则反问道:“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刘季虽然不高兴,但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对他道:“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

为皇帝著书立说,正中太中大夫的职责之一,而这也是陆贾的强项。陆贾一口气写了十二篇策论,得到刘季的认可。这十二篇策论地位极为崇高,后世以为,它与萧何所定的律法、韩淮阴所定的书法、张苍所定的条例、叔孙通所定的礼仪,同为汉廷的重要意识形态奠基之作。这十二篇策论被总称为《新语》,流传至今。

刘盈继位后,赵佗主动遣使前来贡奉,表达了对汉廷的善意。只不过由于路途遥远,使者到达长安时,刘盈已经即位三年了。

北边靠着和亲政策稳定了匈奴,南边用裂土封疆的办法稳定了南越,东边封了两个越王稳定了东越。相比起刘季在位时几乎每年必有一场大战,刘盈即位后的三年可谓太平!

转眼又到了新年。这时刘盈已经二十二岁,吕后为他寻了一门亲事,刘盈的姐姐鲁元公主与张敖的女儿。十月壬寅,张氏被立为皇后。可怜的孩子,可能还不过十岁,就嫁给了自己的嫡亲舅舅!

三月甲子,刘盈行了表示成年的冠礼,正式亲政。下令大赦天下,并废除了一批法令,包括挟书令,从此,普通士人也可以公开藏书、读书了。

第二年,刘盈五年正月,汉廷再次征发长安周围六百里内男女民工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

八月己丑,相国曹参去世。按照刘季的临终遗嘱,刘盈废除了相国一职,改设左、右丞相,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九月,长安城终于完成。刘盈再赐民爵,每户家主升一级。

六年新年举行了大朝会,各地诸侯皆赴长安朝贺。但十月辛丑,齐王刘肥去世,他应该没有死在长安,否则又是吕后的一段罪状。六月,樊哙也去世。

这一年,长安西市场建成。并征发民工重修敖仓。

七年十月,刘盈征发各地的车骑、材官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至此,长安周围的防御体系终于初具规模。

谁也没有想到,正当盛年的刘盈竟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八月戊寅,刘盈于未央宫去世。二十四天后,九月辛丑,刘盈葬于安陵,谥号为“惠”。

刘盈于汉高帝十四年五月即位,惠帝八月去世,在位整整七年有余。

刘盈在位的七年,汉帝国基本太平,无论是边境还是内部,都没有发生重大的战争,甚至也没有严重的政治斗争,最严重的事件就是即位之初,皇子亲王刘如意暴亡,他的母亲戚夫人被加以酷刑。这对于刘如意和戚夫人来说,自然是人生中重大的不幸,但对于帝国来说,只算是个别家庭的不幸,对国家政治并无影响。在这期间,汉廷发布了多次大赦,多次赐民爵一级。对人力的使用也十分慎重,最重的劳役就是修筑长安城,而且是以二万刑徒为主完成,征发普通邑民的范围只限于长安周围关中地区,时间也被严格限于三十天。对全国百姓来说,这七年大体是安宁的七年。甚至史书对这七年也没有太多的事件可以记述——没有大事就是好事!

刘盈被谥为“惠”,意思是他“柔质慈民”“爱民好与”“施仁不苛”“慈仁和民”。刘盈身上被刘季所看不上的“懦弱”性格,反而成就了一段与民休息的时期。

吕雉是这个时期实际决策人。她虽然没有什么卓越的表现,似乎一心只想着报复那些被丈夫宠爱的女人,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但从她能够听从中郎将栾布的劝谏,果断以卑辞与匈奴和亲来看,她在政治上并非如在家里那么心狠手辣,刚愎自用,轻重缓急,她还是拿捏得住。

帝国的实际掌舵人是相国曹参。这位战时总是冲杀在前,多次负伤的猛将,在治理国家时,竟然能够熟练地运用黄老之术,无为而治,实在难能可贵!在国家治理上,一管就死、一放就乱是常态。而曹参能够做到放而不乱,他的政治智慧令人叹服。

刘如意之死一直以来都是吕后身上的一个污点。但刘如意是否为吕后所杀,是很有疑问的。那一天,刘盈晨起外出练习射箭,这时刘如意正在酣睡;等刘盈黎明回来时,刘如意已经死了。这中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要说这段时间里,吕雉能做什么手脚,还能毫无征兆,这很可疑。我推测,周昌说刘如意有病,并不仅仅是托辞,可能也是事实。

刘季的八个儿子、一个女儿,几乎没有一个长命的,最长寿的四子刘恒(汉文帝),也只活了四十六岁,相比起父母来,只能算是中寿。其他的儿子几乎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时就死了,虽然有一些属于意外死亡,如刘友是被饿死的,刘恢、刘长是自杀;但刘肥、鲁元公主、刘盈、刘建都是自然死亡,他们死时的年龄都不大。刘如意因病暴亡的可能也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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