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刘备阵营的将士们正按诸葛亮的吩咐检查军械、整束行装，帐外忽然传来通报：“西凉张辽、徐晃求见！”

刘备正在帐中让亲兵为自己披甲，闻言一愣，随即道：“让他们进来。”

张辽、徐晃昂首而入，见了刘备，恭敬行礼：“拜见汉王。”

“二位此来，莫非我师弟有什么安排？”刘备抚着刚穿上的甲胄，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张辽沉声道：“禀汉王，我家大王已在营外十里处设下帐篷，特来邀汉王一叙。”

“哦？师弟要与我会面？”刘备微惊，随即了然，“他倒想得周到。”

徐晃补充道：“我家大王清早便带着几名亲卫过去了，连李儒军师与诸位将军都未随行，特意选在那片开阔地扎营，就是怕汉王这边心存顾虑。”

刘备正系着甲胄的带子，闻言猛地一摆手，亲手扯下肩头的披膊：“罢了，披这甲胄做什么？”他将甲胄往案上一放，朗声道，“既然师弟诚心邀我一叙，我自当轻装前往，与他好好畅谈一番。”

赵云在旁急道：“主公，这般不穿甲胄，未免太过冒险！”

张辽拱手道：“汉王放心，我家大王确未带一兵一卒，更无埋伏。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

关羽看向张辽，眼中带着询问，张辽坦然点头。徐晃也有些不悦：“莫非诸位还信不过我家大王？若是真有疑虑，尽管引大军前往——我家大王神威盖世，便是汉王带着全军来，他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岂会用埋伏这等手段？”

“休得胡言。”刘备喝止了话头，语气笃定，“我早说过，孟起乃是磊落丈夫，断不会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他若真想与我一战，定会堂堂正正列阵相对，绝不会用阴谋诡计。”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随我轻装简行，速去与师弟相会。”

众人虽仍心有忐忑，却不好违逆刘备的心意，只得跟着他出了大营，翻身上马。关羽、赵云、张飞紧随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诸葛亮混在随行的队伍中，眉头始终未展。行出数里后，他悄悄对身旁的陈到使了个眼色。陈到会意，不动声色地勒住马，让亲卫去后营点了一千精兵，远远跟在后面，若前方有变故，便能及时驰援。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望见十里外的开阔地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帐篷，周围果然只有寥寥数名西凉亲卫，正牵着马等候。帐篷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马超。

帐篷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掩，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马超身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匹木制的小马驹，正是阿斗。

远远望见刘备一行人前来，马超笑着弯腰将阿斗抱起，大步迎出帐篷。几乎同时，马车上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两张带着泪痕的脸——正是甘夫人与糜夫人。她们看清来人，再也按捺不住，哽咽着喊道：“夫君！”

刘备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脚步都有些发颤。他远远便瞧见马超怀中抱着的孩童，待走近了，看清那圆乎乎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阿斗。

“师兄，你看我怀中是谁？”马超朗声笑着，将阿斗往前递了递。

阿斗认出刘备，小胳膊小腿一阵乱蹬，伸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父亲！”

刘备紧走两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孩子的衣襟，却忽然顿住，似乎觉得在此时太过失态。马超瞧出他的心思，顺势将阿斗往他怀里一送：“给，师兄抱抱。”

刘备连忙接住，中年得子的他，此刻抱着软乎乎的孩子，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忍不住用满是胡茬的脸颊蹭了蹭阿斗的额头，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用小手抓着他的胡须。这份久违的暖意涌上来，让他眼圈发热，却又不好在马超面前显露太多情绪，只是紧紧抱了抱，便将阿斗往后递去。

“三叔！”阿斗被递到张飞怀里，立刻伸出小手揪住他的络腮胡，笑得欢实。

张飞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粗声喊道：“好！好小子！”声音却带着哽咽，虎目里滚下泪来。他与刘备、关羽一同打拼多年，看着阿斗长大，这孩子早已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心头肉。先前听闻阿斗落在西凉军手中，他日夜难眠，如今见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如何能不激动？

甘夫人与糜夫人也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刘备身边，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只是垂泪，不住地用帕子拭着眼睛。

关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也柔和了许多，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赵云与陈到带着的亲卫远远停着，见营中并无埋伏，才稍稍放下心来。

马超望着这家人团聚的场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师兄，家眷都安然无恙，你且放心。”

刘备这才转过身，对着马超深深一揖：“孟起，大恩不言谢。”

“师兄何必如此？”马超扶起他，“你我虽立场不同，却终究是同门，这点情分还是有的。”他侧身指了指帐篷，“里面备了些薄酒，你我师兄弟，今日好好聊聊。”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帐外的开阔地，又看了看马超坦荡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回头对关羽、张飞道：“你们先陪着嫂嫂和阿斗，我与孟起去帐中一叙。”

阳光正好，洒在这片临时搭起的营地，将先前的剑拔弩张都晒得暖意融融。

帐篷内陈设简单，案几上摆着几碟酱肉、腌菜，一壶温热的酒正冒着袅袅热气。马超请刘备对面跪坐，亲自拿起酒壶，给两只陶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端起自己那碗，沉声道：“师兄，想必云长已将我的意思说清了。我二人就此罢兵，师兄退回南中，专心经略南疆，你看如何？”

刘备端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轻轻点头：“为兄确有此意。”他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中原征战这些年，百姓早已不堪其苦。师弟你如今大事已成，天下十之八九已在你掌握之中，为兄纵然有心抵抗，也是力不从心了。”

他抬眼看向马超，目光坦诚：“即便再僵持数年，又能如何？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战死的还是汉家儿郎。这天下，早已经不起折腾了。”

马超与他碰了碰碗，“当啷”一声轻响，两人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马超眼中带着赞许：“师兄拿得起，放得下，真乃世间慷慨丈夫。”

刘备摆摆手，示意他再斟酒，笑道：“你我师兄弟独处，何必说这些客套话。”酒液再次注满碗中，他端起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到底，师兄还是佩服你。这些年，你我立场虽不同，可你破东羌、灭氐人羯人，大破鲜卑、杀上草原，让那些游牧部族再不敢轻易南下；甚至杀向雪域高原，扬我汉家声威……这份功绩，早已威加海内，四夷宾服。”

他轻轻叹了口气，与马超碰了碰碗：“此乃大势。为兄虽不愿汉室就此消亡，与你对抗多年，如今才明白，不过是螳臂当车，难抵这天下洪流。”

马超饮下酒，放下碗，看着刘备鬓边的白发，心中也有些唏嘘：“师兄不必如此说。你我所求，说到底都是为了汉家。只是路数不同——我守中原，你拓南疆，未必不是好事。”

“守中原，拓南疆……”刘备低声重复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好一个守中拓南！孟起，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端起碗，主动与马超相碰，“如此，为兄便谢过师弟成全。待我在南疆站稳脚跟，定让那些蛮荒之地，也插上我汉家的旗帜！”

“好！”马超朗声应道，与他再次一饮而尽，“若师兄需要相助，粮草军械，只要西凉有的，尽管开口。我马超说到做到！”

帐篷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案几上的酒壶映得发亮。多年的敌对与征战，仿佛都在这两碗酒中消融。师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说的是天下大势，谈的是汉家未来，那份被战火掩埋的同门情谊，在酒香中渐渐复苏。

师兄弟二人越谈越投机，酒过三巡，都带了几分醉意。帐外的风偶尔掀动帘角，带进些微凉意，却吹不散帐内的热络。

马超给刘备续上酒，语气恳切：“师兄既要往南疆开疆拓土，师弟自然全力支持。只是如今你麾下兵马虽在，却无稳固立足之地，怕是难成大事。”他顿了顿，目光坦荡，“蜀郡与益州腹地，我自不能相让，但若师兄需要，交州可暂留给你容身，待你在南中站稳脚跟，我再取不迟。”

刘备闻言，挪了挪跪坐的席垫，朗声笑道：“师弟就不怕我占了交州，日后在南中扎下根基，再以交州为前驱，回头与你争这天下？”

“我若是怕，今日就不会在此与师兄对饮了。”马超举杯与他一碰，酒液溅出几滴，“交州便留与师兄，权当是创业的根基。”

刘备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起来：“不不不，师弟。我既已决意和谈，心中便再无争夺中原的念头，只想着往南开拓。你既如此慷慨磊落，为兄也不愿落于人后——既然要退，便退得彻底。”

他指着南方，语气坚定：“我自率大军随孟获前往南中，便以这十万大山为界。山以南，归我；山以北，尽归师弟。日后我若在南疆遇到难处，自会向你开口求援。”

“那是自然，同门之谊，自当相助。”马超爽快应道，又给两人斟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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