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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章 绝症断念终自首,人事骤雨起东原


挂了钟必成的电话,我把听筒轻轻扣回座机底座。

既然他执迷不悟,非要抱着侥幸心理硬扛,那就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了。

我拿起电话,指尖拨了粟林坤的号码。

“李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粟林坤的声音。

“林坤,钟必成拒不承认,一口咬定是栽赃陷害,这样吧,不用再等了,把相关情况整理一下,正式上报市纪委。”

“明白!”  粟林坤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案子我们县纪委拿着头疼,我这边材料整理好了,下午亲自送过去,我当面跟林华西书记汇报。”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还是给钟毅书记做了一个汇报。

钟毅书记挂断电话后,

二楼朝南的办公室里,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书柜后面的照片。

那是他刚当上东原地委书记时拍的。照片里的他头发乌黑,腰杆挺直,意气风发。

再看看现在,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连咳嗽都要捂着胸口,生怕一口气上不来。

钟毅看着自己头上系着毛巾和东原的父老乡亲一起修两高路,就又多了一份惆怅。

暗暗念道:钟建、钟必成、钟壮,都不让人省心啊。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钟毅捂着胸脯,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脸憋得像喝醉了酒一样红。他伸手去掏手帕,却碰倒了桌上的茶杯。热水洒在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咳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白色的手帕上,赫然印着一抹血丝。

他看着那抹红色,眼神黯淡了下去。

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条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手指抖了半天,才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火苗都被风吹灭了。第四次,他用手拢着火,才终于把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戒烟四五年了。当年和张庆合搭档当的时候,张庆合倒是能天天在自己前面抢烟,说他再抽就要把肺抽烂了。

没想到是真的抽烂了,更没想到,临到老了,还是破了戒。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开冒出新芽的枝条,眼神浑浊。

中午十二点,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夫人打来的。

“老钟,你什么时候回来?壮壮和必成到了,都等你一起吃饭。”  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钟毅放纵着抽着烟,直到烟头已经烫嘴,才不舍的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中山装,慢慢穿上。镜子里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东原地委书记的影子。

回到家,推开客厅门。钟壮和钟必成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

“哥。”

“爸。”

钟毅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他们跟着钟毅走进书房,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钟毅的书房很简单,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一张书桌,书桌后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字,写着  “免开尊口”  四个大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法稚嫩,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装裱在精致的红木框里,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这是钟毅到了省里工作生日那天,自己用毛笔写的。当了一辈子领导,见多了上门求情、托关系办事的人。这四个字,是他用半生官场沉浮换来的无声界碑。

钟必成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哥,我们这次来,是……”

“坐。”  钟毅指了指床边的两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边。

钟毅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必成,你不用绕弯子。砖窑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钟必成没想到他开门见山,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哥,我这个事情问题不大,是钟建他年轻不懂事,在酒厂管委会当了几年主任,就飘了。犯了点小错误,拿了点不该拿的钱……”

“小错误?”  钟毅打断他的话,“贪污一百七十多万,是小错误?放在解放前,这是要枪毙的!放在现在,也可以判处死刑。”

钟必成的花白胡茬微微颤动。钟毅转头看向钟壮,眼神颇为严肃:“他170万,你呢?你敢说你是干净的?”

钟壮浑身一哆嗦,头垂到了胸口,一句话也不敢说。

书房里一片死寂,过了片刻,钟必成才鼓起勇气,打破僵局,使劲挤红了眼眶:“哥,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看在咱们都是一个祖宗的份上,救救钟建吧。他才三十六岁,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是判了大刑,他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我给你们机会?”  钟毅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那谁给我机会啊?”

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啪”  的一声,拍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自己看吧。”

钟壮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省人民医院的检查单,展开一看,上面是医学术语,下面是医学结论,肺部恶性肿瘤……。

上面  “肺癌”  两个大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爆炸了,把本不聪明的脑仁炸的稀碎。

“爸……  这……  这是你的?”

“你自己不会看?”

钟壮看到了钟毅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我们进京!去上海!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是啊哥!”  钟必成也慌了,“咋会,不可能啊,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癌症不是不治之症!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把你的病治好!”

“别哭。”  钟毅摆了摆手,声音很轻,“别让你妈听见。她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这个事,除了两个老伙计,我谁也没说,就你们两个知道。”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年前喝了酒就很不舒服,咳嗽的老毛病啊,一直都有,我也没注意,上个月查出来的。不过医生说,还是有机会。”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写满字的稿纸,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钟毅很平和的说道,“昨天已经递交给省委了。总说自己什么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真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怕了啊。我看病需要很长时间,没有精力再工作了。赖在岗位上占着茅坑不拉屎,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哥!”  钟必成也红了眼圈,“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治疗啊!你才六十二岁,还年轻!多少领导这个年龄还在岗位上呢!”

“赖着死在岗位上?”  钟毅摇了摇头,“上面不允许,我可办不出来这事。我基本的觉悟还是有的。在位一天,就要干好一天的活。干不动了,就主动让贤,给同志们腾地方。”

他把辞职报告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里。看着两人还在哭哭啼啼,皱了皱眉:“好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我这个人,一辈子乐观豁达。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说救钟建,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钟毅的语气反倒是豁达起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啊!你们要想自救,只有一条路。就是明天一早回曹河,主动去市县纪委自首。该退的钱,一分不少地退给组织。该交代的问题,老老实实全部交代清楚。”

钟必成嘴唇颤抖着,钟毅是他的精神寄托。

“朝阳同志已经和我通过电话了。县委的政策很明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你们态度端正,主动坦白,积极退赃,组织上一定会从轻处理。”

钟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钟必成。

钟必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哥,不是我们不想自首。我们是怕……  怕县委穷追猛打,揪住一点小事不放啊。毕竟钟建的数额那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  钟毅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钟建这个金额,神仙来了也没用。你几万块钱,到市纪委说清楚就行了,东原市委和曹河县委的班子,大多都是我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人品我信得过。忠厚老实,做事有分寸,不会赶尽杀绝。关键是看你们自己的态度。”

他又严肃地扫过两人:“我还要提醒你们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让你们硬扛着?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只要不开口,组织就拿你们没办法?”

两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毅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别听那些人的鬼话。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们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太天真了。事情摆在明面上,证据确凿,谁也帮不了你们。”

他看向钟壮,语气缓和了一些:“壮壮,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今天全部说清楚,不许有任何隐瞒。”

钟壮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  我前两年跟着别人做生意,赔了四十多万。是必成叔拿自己的钱,帮我把窟窿填上的。别的……  别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钟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不想让儿子从政,可有规定,领导干部的子女不准经商。他没办法,只好把钟壮安排到县农业局。本想着让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他还是不安分。

钟毅捂着胸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紧紧抓着桌沿。

“爸!”  钟壮连忙站起来,想去扶他。

“不用。”  钟毅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人这一辈子,都是一场修行啊。”  钟毅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东原的老百姓。唯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光顾着工作,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们。才让你走上了歪路。好啊好啊,我也算是对你还债了。”

钟壮再也忍不住,“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钟毅的腿嚎啕大哭:“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明天就回去自首!我一定好好改造!以后再也不犯错误了!”

“起来吧。”  钟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给人下跪。”

他看向钟必成:“必成,你呢?想好了没有?”

钟必成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哥,我想好了。我明天就跟壮壮一起回去自首。该退的钱,我一分不少地退给组织。”

“这就对了。”  钟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回去吧。早点回去,早点把事情解决了。心里也踏实。”

“程序要走一个月吧,县里和市里,会给我最后一次面子的。但是前提是,你们必须老实交代,不许有任何隐瞒。”  钟毅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头上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钟毅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钟毅一眼,然后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下午三点,桑塔纳行驶在回东原的国道公路上,已经接近东原。

车里一片死寂。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和来的时候那种志在必得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进了光明区,再有半小时就到曹河。“叔,”  钟壮打破了沉默“咱们……  咱们真的要去自首吗?”

钟必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去还能怎么办?你爸都那样了,还能指望谁?反正我也就五万块钱的事,多数是积蓄,我大不了不当这个副县长了,回家抱外孙去。”  钟必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释然,“当了一辈子官,提心吊胆了一辈子。现在想想,还不如当个普通群众,安安稳稳过日子舒服。”

钟壮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东原市委马上要进行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东原政治格局的人事大调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市委小礼堂。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这里召开。各县区委书记、县长,市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齐刷刷地坐在台下。

我坐在前排靠左边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心里十分好奇这次临时通知的会议到底是什么事。

主席台中央,周宁海书记神色严肃。他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现在开会。会议第一项议程,由我来宣布省委的人事任免决定。”

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唐瑞林同志东原市协政党组书记职务,周朝政同志任东原市协政党组书记,不再担任东海市委政法委书记职务;免去李尚武同志东原政法委书记职务,任东原市委副书记;林华西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不再担任市纪委书记职务;屈安军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不再担任市委组织部部长职务;白鸽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兼任市委宣传部部长。”

文件宣读完毕,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下面,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人事调整,远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和流传最广小道消息也有出入。

李尚武升任市委副书记,算是重用。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本来大家都以为,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会去协政当主席,解决正厅级待遇。没想到,他反而按兵不动,继续留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

我心里暗道,郭志远不走,对我来说调到市委工作,他就是我的直接领导。虽然我颇得周宁海书记的信任,但中间毕竟隔了一层。

不过,周朝政回东原当协政主席,也算是意料之中。他是东原本土干部,在东原工作了几十年。如今到了退休年龄,回东原养老,也算是省委对老干部的一种照顾。

我抬头看向主席台,前排的市委常委们个个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我知道,每这次人事调整,彻底打破了东原市原有的权力平衡,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周宁海书记把文件放在一边,继续说道:“这次人事调整啊,是省委从全省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希望同志们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讲大局,讲政治,讲团结,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东原的事情办好。”

“下面,进行会议第二项议程。专题研究部署我市的分税制改革工作。”

周宁海书记的语气严肃起来:“同志们,分税制改革是上级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八月十五日前,各地必须完成国税地税分设任务。这是硬指标,是死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调整。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力。但是,再难也要干,而且必须干好。绝对不能拖全省的后腿。”

周宁海书记讲完,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唐瑞林:“下面,请瑞林同志给大家提几点具体要求。”

唐瑞林点了点头,拿起话筒。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显得精神抖擞。

“同志们啊,刚才宁海书记已经把分税制改革的重要性和紧迫性讲得非常清楚了。我完全同意。下面,我再讲三点具体要求。”

唐瑞林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第一,要加强组织领导。各区县要认真领会刚才宁海书记的讲话,必须在三月底前,成立分税制改革工作领导小组,由县区长亲自任组长,分管财税工作的副县区长任副组长。一把手要亲自抓,负总责。哪个区县出了问题,就拿哪个区县的一把手是问。”

“第二啊,要严明工作纪律。分税制改革期间,所有财税干部必须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绝不允许擅离职守、消极怠工。绝不允许转移资金、私分公物。凡是违反纪律的,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第三啊,是要确保队伍稳定。国税地税分设,涉及到大量干部的岗位调整和人员分流。各级党委政府要做好干部职工的思想工作,妥善安排好每一个人的工作和生活。确保人心不散,队伍不乱,工作不断。”

“我就讲这三点。总之,大家一定要按市委要求精心组织,确保八月十五日前,圆满完成分税制改革的各项任务。”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周宁海书记站起身,对着话筒说道:“瑞林、尚武、安军、白鸽同志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会。”

我心里明白,这是要开五人小组会了。研究的,肯定是人事方面的问题。

三月十二日早上八点四十分。市政府办公楼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三楼。

马定凯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他拿着抹布,把办公桌、沙发、茶几擦得一尘不染。又拿起水壶,给唐瑞林的保温杯里泡上了今年的新茶雀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然后,他把昨天送来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需要唐瑞林亲自批示的重要文件,放在最上面。每一份文件的空白处,都用铅笔写好了工整的拟办意见。

做完这一切,马定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马定凯立刻迎接到了楼梯口。

唐瑞林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气场十足。

“市长,您来了。”  马定凯迎了上去,很自然的接过手包。“嗯。”  唐瑞林目不转睛,走进办公室。

马定凯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唐市长,我给您泡了杯雀舌,今年明前的头茶,您尝尝鲜。”  马定凯把保温杯递到唐瑞林面前。

唐瑞林接过保温杯,打开杯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点:“嗯,不错。茶很好。”

“您喜欢就好。”  马定凯笑着说道,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市长,这是昨天收到的文件。需要您亲自批示的,我都放在最上面了。我也用铅笔写了拟办意见,您看行不行。不行的话,我再改。”

唐瑞林放下保温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了起来。

每一份文件的拟办意见,都写得条理清晰,措辞严谨,考虑得非常周全。既领会了上级的精神,又结合了东原的实际情况。重点内容,都用铅笔标注了出来。

唐瑞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马定凯,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个马定凯,果然是个会办事的人。难怪许红梅多次向他推荐。看来,把他从曹河县委副书记调到市政府办当主任,是个正确的决定。

翻到关于全省国税地税分设的紧急通知,马定凯的拟办意见写着:“拟转发各区县人民政府及市直各相关部门。建议于三月二十日召开全市分税制改革工作推进会,传达省、市会议精神,部署下一步工作。各区县分管财税工作的副县区长及财政、税务、人事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

唐瑞林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连签了十几份文件,然后放下笔,很是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定凯,随口问道:“定凯啊,你是曹河人对吧?”

“是,唐市长。我参加工作也一直在曹河。”  马定凯连忙说道。

“那你对曹河县的班子,应该很了解吧。”  唐瑞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说说看,钟必成和周铁汉这两个人,怎么样?”

马定凯心里一动。他知道,昨天市委开了五人小组会,肯定是研究了曹河的干部问题。他也知道提拔周铁汉任曹河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周铁汉这个人,原则性很强,对业务很熟悉,素质很高,工作标准很严。

“嗯,缺点那?”

马定凯笑了笑:“缺点?基本没有!”

“没有缺点就是最大的缺点啊!你们一个地方的同志,你更要坦诚一些。”

马定凯揉了揉鼻子道:“铁汉同志就是太固执,不注意团结同志,群众基础可能比较差。在司法局当局长的时候,就和班子里的其他同志闹得很僵。很多工作都推不下去。”

唐瑞林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马定凯看了一眼唐瑞林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钟必成同志,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  就是在个人要求上,放松了一些。他主要是靠钟毅老书记的关系,才当上的副县长。群众对此,确实有些议论。”

马定凯到了市里才知道,看起来曾经和气的班子,也有矛盾。而唐瑞林和钟毅就有过节。

当年唐瑞林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东原市长人选。就是因为钟毅在主要领导面前上说了一句  “唐瑞林同志需要再沉淀沉淀”,才错失市长的位置。两人因此结下了梁子。

果然,唐瑞林听完,冷哼了一声。

“钟毅?靠关系上来的干部,能有什么本事?”  唐瑞林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们曹河的班子,我看就是被这些人搞坏了。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一个小小的酒厂管委会主任,竟然能贪污一百七十多万!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新任市纪委书记屈安军的号码。

“安军啊,我是唐瑞林。”  唐瑞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昨天五人小组会讨论的曹河县副县长钟必成的问题,你们要高度重视。要当成一个典型来抓。你是新任纪委书记,正好烧好这第一把火啊。”

“市长,他问题不大吧,只是五万块钱涉案!一个县长五万块钱,恐怕只是程序上没汇报,没处理好。这个曹河县李朝阳同志,也给我做了专题汇报。”

“我看,五万只是表象,他侄子能搞170万,他才搞五万,我看不止,你要引起重视,做出成绩。现在正在搞改革,这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腐败行为,必须严厉打击!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深挖彻查,给全市的干部敲个警钟!”

挂了电话,唐瑞林才淡然看向马定凯:“好了,你先去忙吧。文件我都看完了,没问题。下午的市长办公会,你提前准备一下。”

马定凯愣住了,市长还是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打这种电话,这说明,在市长的心里,已经没把自己当外人了。那种不由言说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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