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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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黄尘。
方明浩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旁边的人。
沈望舟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杨树,一句话不说。
从研究所出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老沈,你也别想太多。”方明浩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这事儿……万一是个误会呢?”
他说这话自己都没底气。
那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怎么可能是误会。
沈望舟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子开进北城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六年的时间,县城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几条老街,路灯昏黄,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
红星招待所的牌子有些掉漆了,在夜风里晃悠。
两人下了车,沈望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三层的旧式小楼。
就是这里。
他的人生,和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可能就是在这里,被系成了死结。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认识他们,一问三不知。
“六年前的事?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呢!管事的早就换了好几茬了。”
沈望舟递过去几块钱。
“同志,麻烦你想想,有没有哪位老职工还住在附近?就想打听点事。”
钱起了作用,小姑娘想了半天,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会计王大爷退休了,就住后头那排平房,他记性好,管了十几年的账呢!”
王大爷已经睡下了,被敲门声叫醒,披着衣服出来,一脸不高兴。
可当他看清沈望舟的脸时,愣了一下。
“你……我瞅着你有点眼熟啊。”
方明浩赶紧上前说明来意。
听到“六年前”“技术交流会”这几个字,王大爷记忆的匣子被打开了。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首都来的大学生工程师!长得俊,当时所里的小姑娘天天念叨你!”
他把两人让进屋,倒了两杯热水。
“大爷,我们想查一下当年的入住登记,不知道还方不方便?”沈望舟直接切入主题。
王大爷摆摆手:“那有啥不方便的,都在档案室里锁着呢。”
他带着两人回到招待所,从一间满是灰尘的库房里,搬出来一摞厚厚的登记簿。
“喏,自己找吧,哪一年的都有。”
登记簿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透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方明浩翻得很快,沈望舟的手指却有些不稳。
终于,方明浩停了下来。
“找到了,就是这本。”
他指着其中一页。
沈望舟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日期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房间号,218房。
只是,他的名字被人用笔划掉了,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下面一行。
箭头终点,是203房。
而在203房的入住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林晚秋。
沈望舟盯着那三个字,呼吸都停了。
王大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二棉厂的刘副厂长把你扶过来的,说你喝多了,给你单独开了个房休息。”
“你当时醉得人事不省,他把你扶进203,自己就走了。”
方明浩急了:“那这203房,本来是谁住的?”
“是个女娃娃。”王大爷回忆着,“好像是哪个厂的临时工,被他们领导带来参加饭局的,也是喝多了,被服务员先扶回房间了。”
沈望舟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的粗糙感,硌得他心口发麻。
原来,她叫林晚秋。
原来,那晚上的房间,本来是她的。
“后来呢?”沈望舟哑着嗓子问。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王大爷摇摇头,“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娃娃哭着跑出去的,啥也没说。你呢,是被人发现坐在大门口的花坛边上,跟丢了魂一样。”
方明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碎片对上了。
“那个刘副厂长呢?”沈望舟又问。
“早就调走了,听说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了,谁知道去了哪儿。”
线索到这里,断了。
但真相,已经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了。
一个被灌醉的年轻男人,一个同样被灌醉的年轻姑娘,被一个心怀不轨的领导,推进了同一个房间。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望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走出库房,谢过王大爷,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大爷,这事,别再跟任何人提起。”
王大爷掂了掂信封的分量,连连点头:“懂,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从招待所出来,方明浩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
“老沈,这事儿……你也是受害者。”他试图安慰。
沈望舟没说话。
他是受害者。
那她呢?
林晚秋呢?
她算什么?
他还能因为高烧而失忆,而她,却要清醒地面对之后的一切。
未婚先孕,众人的指点,家庭的决裂,还有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艰辛。
整整六年。
“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沈望舟突然开口。
方明浩愣了一下,点点头,调转车头。
他们向路人打听,找到了林晚秋当年住的那条街道。
是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挨着房子,窄窄的巷子。
车开不进去,两人下来走着。
随便找了个在门口纳鞋底的大娘打听。
“林家?哦,你说的是林建军家吧?”大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早就没啥来往了。”
“我们想问问他家大闺女,林晚秋。”
一听这个名字,大娘的表情更不屑了。
“那个破……那个不检点的丫头?伤风败俗的东西!年纪轻轻就搞大了肚子,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她爹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把她赶出家门了!好好的一个家,脸都让她丢尽了!”
“听说后来去了纺织厂,也是不干不净的,跟厂里好几个男人都拉扯不清……”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刮着他的心。
方明浩听不下去了,拉着沈望舟就走。
“老沈,别听这些长舌妇胡咧咧!”
沈望舟任由他拉着,脚步虚浮。
天色已晚,他们没有再回研究所,而是在县招待所开了两间房。
躺在床上,沈望舟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那三张稚嫩的小脸,和林晚秋那双通红的、满是恨意的眼睛。
还有登记簿上,那个清秀又刺目的名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起身,走出了房间。
招待所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他停在了203房间的门口。
门上挂着老旧的木牌,上面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
就是这里。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而他,竟然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独自扛了六年。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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