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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深渊呼吸


石阶贴着崖壁往下绕。一步,两步,三步。脚下是万丈深渊,暗红色的光从底部涌上来,照得人脸发红。

呼吸声越来越重。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石头缝里,从我的骨头里。

呼——吸——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背上,对着耳朵吹气。

我没回头。

走了大概五十多级,石阶断了。不是塌了,是被人为凿断的。断口处有三米宽的缺口,下面是空的,只有暗红色的光。

对岸的石阶继续往下。隔着三米,跳不过去。

我蹲下来往下看。缺口正下方的崖壁上,插着一根根铁钎,排成一列,像梯子。铁钎锈成了红色,但看起来很粗,应该能承重。

我翻身抓住最上面那根铁钎,脚踩在下一根,开始往下爬。

铁钎很滑,上面有水渍。手一滑就是万丈深渊。

阴阳眼亮到了极限,暗红色的世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能看见每一根铁钎插入岩石的深度,能看见岩石内部的裂纹,能看见——

铁钎下面有东西。

黑线从深渊底部爬上来,顺着崖壁,缠住了铁钎的根部。

一根,两根,三根。在我脚踩的那根下面,黑线已经缠了好几圈。

我停在原地,不敢动。

黑线没有攻击我。它们在等。

等我踩上去,铁钎松动,我掉下去。

我用阴阳眼往下看。黑线从底部延伸上来,覆盖了所有铁钎。这是一张网,等着猎物自己踩进来。

但我没有别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桃木钉,咬在嘴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往下爬,双手交替,一脚一脚,不停。

铁钎在我脚下晃动,黑线开始收紧。一根铁钎从岩壁里滑出来,掉进深渊,我差点失去平衡,左手死死抓住另一根。

往下,再往下。

黑线缠住了我的脚踝,和之前一样,开始吸生命力。我的脸又松了一点。

不管。

继续爬。

离下一段石阶还有三根铁钎。两根。一根。

我松开手,跳到石阶上。脚踩实了。

黑线从脚踝上脱落,缩回了深渊。

我大口喘气,摸了摸脸。又老了。眼角多了几道褶子。

不管。

继续往下。

---

石阶又转了个弯。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面前出现一个平台。

平台不大,十来平方,像被人挖出来的一个洞。平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凹槽,只有一个把手——青铜的,锈成了绿色。

我推门。推不开。

拉。还是拉不开。

把手拧了一下。咔哒。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像一间卧室。石室里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白骨。是活人。

灰蓝色的旧棉布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是我外婆。

但她的胸口插着一根黑色的铁钉。

铁钉从心脏的位置贯穿,钉进了石床。伤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汁液慢慢往外渗。

她的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一分钟可能只有两三次。

“外婆!”我冲过去。

石床四周突然亮起符文。金色的,和锁魂阵一样。我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外婆没有反应。

我爬起来,用桃木钉戳那道无形的墙。桃木钉碰到符文光幕,光幕闪了一下,桃木钉断了半截。

进不去。

我用阴阳眼看。光幕上布满了黑线,和嫁衣女鬼身上的一样,但粗了十倍。黑线的另一端穿过石室的地面,伸向更深处——裂缝的底部。

外婆不是被钉在这里的。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镇压裂缝。

那根黑色铁钉,是镇压的阵眼。她把自己变成了阵眼的一部分。

“外婆!”我又喊了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寻……”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和手机里那条语音一模一样。

“别……下来……快……走……”

“我来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她的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铁钉……拔了……裂缝……就开了……”

“我不拔。我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眼珠,已经没有光了,“沈家的……命……就是……守住……”

“我不信。”

我绕着石床走了一圈,用阴阳眼看光幕的结构。光幕的能量来自黑线,黑线来自裂缝底部。如果我能切断黑线——

下面传上来一声低吼。

不是呼吸声了。是真实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吼叫。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底部爬上来。

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里的暗红色光更亮了,刺得我眼睛疼。

“它……醒了……”外婆说,“你……惊动了……它……”

“什么东西?”

“裂缝……里的……那个……”

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惨白的,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头,手指很长,关节扭曲。

那只手抓住了石室的边缘。

然后是第二只。

然后是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像一个被烧毁的人形。但它在看我。

它的眼眶位置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没有眼球,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它爬出来了。

从裂缝里爬出来了。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符纸在口袋里发烫。

人形站起来,两米多高,低头看着我。

它张开嘴。没有舌头,只有黑色。

从那个黑洞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人声,是几千几万个声音叠在一起:

“沈——家——的——血——”

和嫁衣女鬼说的一样。但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个。

我握紧断了一半的桃木钉,挡在石床前面。

“你他妈别过来。”

人形迈了一步。

地面在它脚下碎裂。

我回头看外婆。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

不能再等了。

我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断掉的桃木钉上。舌尖血对阴物有克制——之前对干尸有用,对这个人形不知道有没有用。

人形又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两米了。

我冲上去。

断钉对准它眼眶的黑洞,扎进去。

人形没有躲。钉尖刺入黑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人形身上爆发出来,把我震飞出去,撞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

人形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倒着提起来。

黑线从它的手上蔓延到我的身上,缠住我的脖子、胸口、手臂。生命力在流失。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干,骨头在变脆。

嘴里全是血腥味。

人形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它在吸。

我看见自己的手背——皮肤越来越皱,青筋暴起,像老人的手。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吸干。

我拼命伸手去够背包。拉链开了,引魂幡的杆从里面滑出来一点。

我用尽全力,抓住引魂幡的杆,往人形的脸上戳。

幡面上残留的符文亮了一下。

不是金色的光。是红色的。血的颜色。

人形松开了我。

它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盯着引魂幡。

然后它说话了。不是那个几千几万个声音的叠音,而是一个声音。我听过。

“小……寻……”

是我外婆的声音。

但外婆躺在石床上,没有开口。

人形在模仿她。

“别……怕……”

我后背一阵发凉。

人形又迈了一步。

引魂幡的符文灭了。

我摔在地上,浑身没力气。抓起碎铜镜,握在手里,指尖冒血。

人形蹲下来,黑洞洞的脸贴到我面前。

它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冰凉,像死人。

然后它开口了。还是外婆的声音,但这次,很完整,很清晰,像真人站在我面前:

“小寻,你不该下来。但现在你下来了,就回不去了。”

“让我走。”

“你走不了。”人形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你的血,已经和裂缝连在一起了。”

它低头,看着我的脚踝。黑色手印发着暗红色的光。

“从你被那个嫁衣东西抓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裂缝的一部分了。”

“不可能。”

“你看看自己的眼睛。”

我低头看手背上的反光。我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不是阴阳眼。

是被裂缝同化了。

人形站起来,转身走向裂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下来吧。”它说,“你的外婆在等你。你的表哥也在等你。沈家的人,都在等你。”

它跳进了裂缝。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它的身体。

石室恢复了平静。地面上的裂缝慢慢合拢,只剩一道细线。

我躺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走到石床边。

外婆还在。铁钉还在。光幕还在。

“我会回来的。”我说,“带人回来。把你带出去。”

外婆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我转身走出石室。

门外,石阶还在往下延伸。

裂缝底部,还有更深的东西在等我。

赵苓在上面等我。一个时辰快到了。

但我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空手回去。

我咬紧牙,往下走。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呼吸声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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